观雨楼内,贾葳披着一件天青色的家常氅衣,坐于窗前的小几旁。
紫砂壶嘴倾出一线温热的水流,落入白瓷杯中,氤氲的水汽袅袅升起,与摇曳的烛光交织在一处,将执壶之人的眉眼晕染得朦朦胧胧,恍若画中仙。
水沚斜倚在对面那张罗汉榻上,一手支颐,细细打量着这一幕,半晌,忽然轻笑出声。
贾葳给自己添完茶,听见这声笑,抬眸乜了他一眼,无奈道:“你父皇这么防着你,你还笑得出来?”
水沚眉梢微挑,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那又如何?自从皇祖父走了,太子病重,他所有成年儿子都防着。你是没看老二老三,三天两头被训斥,我这算什么。”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被猜忌的不是他自己。
顿了顿,他忽然倾身向前,凑到贾葳面前,眼中笑意更深:“况且——”
他刻意拖长了调子,目光在贾葳脸上流连:
“我的眼光是真的好。让我得了这么个天仙似的娘子。”
烛火下,那张清隽的脸被这话激得染上一层薄红。
贾葳垂下眼帘,将刚斟好的茶盏往他面前一推,语气淡淡的,却带着几分熟稔的无奈:
“怪我当时太年轻,才会被你缠上。”
水沚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药草香气,是贾葳惯常喝的安神茶。
他喉结微微滚动,咽下那口温润,唇角的笑意却更深了。
“年轻?”他放下茶盏,目光灼灼地看着对面的人,“茂儿如今也不过二十一。若那时算年轻,如今又能老到哪里去?”
贾葳没有接话,只静静饮着自己那盏茶。
窗外夜风轻轻拂过,会芳园里的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隐约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
水沚忽然伸手,越过小几,握住了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那手微凉,骨节分明,被他拢在掌心里,轻轻揉搓。
“明日朝会,”水沚的声音低了下来,“南下平叛的事,我会争一争。”
贾葳抬眸看他。
“不必。”他说,声音很轻,“你争不下来的。”
水沚没有反驳,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窗纱上,融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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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奉天门。
卯时三刻,晨光初透。
丹墀之上,素色官袍连成一片,孝带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朝会如常举行。几件常规政务议过之后,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在露天的广场上响起:
“淮北五龙帮聚众作乱,攻陷卫所,切断漕运。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
“五军营副将马常,领兵两万,即日南下淮北,剿灭乱匪。”
此言一出,众人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贾葳立在文官队列中,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两万京营?!
那是拱卫京师的精锐,是大雍腹地最后的屏障。如今要被调往淮北——千里之外——去剿一个江湖匪帮?皇帝就不怕京城空虚,被外面的人一锅端了吗?!
他下意识想开口,却有人比他更快。
“父皇,儿臣以为不妥。”
水沚已从皇子队列中出列,跪于丹墀之下,脊背挺直如松。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一层不易察觉的阴翳覆盖。
这个儿子,素来在朝会上沉默寡言,从不多说一个字。今日竟为这事出头——难不成真是因为昨日没点他领兵,心中不服?
“有何不可?”皇帝的声音淡了下来。
水沚仿佛没听出那语气中的疏离,只从容道:“回父皇,如今漕运被断,水路已绝。从京城往淮北,只能走陆路。两万大军,携辎重粮草,需穿越华北数省——”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清晰:
“沿途流民未靖,叛军未平,大军所过之处,补给线极易被袭扰。且不说行军困难,便是顺利抵达,少说也要两月。”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直视御座:
“两月跋涉,士卒疲敝。而五龙帮以逸待劳,熟悉地形——彼时我军以疲惫之师,攻蓄锐之敌,于战不利。请父皇三思。”
殿内一时寂静。
这番话条理分明,切中要害,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然而内阁次辅齐泽却已持笏出列。
“六殿下此言差矣。”齐泽躬身一礼,转向水沚,语带笑意,却字字铿锵,“殿下忧心士卒,老臣感佩。只是——殿下可曾想过,如今已入秋,江南夏税已然收缴。马将军大可以轻车简行,率精锐先行。待抵达淮北,就地取漕粮为军需,何须携两月粮草跋涉?”
他顿了顿,捋须笑道:“如此,一月足矣。”
水沚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齐泽莫名心头一凛。
“齐阁老的意思是——让两万大军放弃辎重,轻装急行?”
水沚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在请教。
齐泽点头:“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