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敢问阁老,”水沚笑容不变,“士卒沿途吃什么?”
齐泽一噎。
水沚不待他答,继续道:“两万人马,日需粮八百石。沿途州县,皆遭旱蝗之灾,自顾不暇,哪有余粮供给大军?若真如阁老所言‘轻车简行’,只怕走到半路,士兵就得——”
他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抓蝗虫充饥了。”
人群内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齐泽面色涨红,张口欲辩,却被水沚不紧不慢地堵了回去:
“齐阁老从未领过兵,对行军之事不甚了解,有这等天真的想法,也是人之常情。”
他说着,敛去笑意,目光直视齐泽:
“但若因阁老的提议贻误军机,致使两万将士折损途中,这责任——阁老担得起吗?”
齐泽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文武百官鸦雀无声。
首辅杨恒微微侧首,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武官队列。那里,马常正垂首而立,仿佛对这场争辩充耳不闻。
可杨恒知道他在听。
果然,马常仿佛感应到那道目光,终于抬起头,持笏出列。
“陛下,”他跪于水沚身侧,声音沉稳,“六殿下所虑,末将亦曾思之。只是——”
他顿了顿,微微抬眼,目光诚恳:
“末将虽不才,却早年在江南漕运任上多年,与五龙帮这等江湖水匪打过不少交道。其行事路数、藏匿所在、勾结何人——末将皆有几分把握。”
他朝皇帝重重叩首:
“末将愿立军令状,此番南下,必剿灭五龙帮,以解朝廷心腹之患!”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文官队列,目光落在贾葳身上。
“贾爱卿,”皇帝开口,“依你之见,若马将军领兵南下,需带多少粮草?”
贾葳心念电转,持笏出列,恭声道:“回陛下,王都检点领三万京营在华北平叛——内有三千骑兵、三万民夫,户部核拨军粮为每月十六万石。”
他顿了顿,在心中飞快估算:
“马将军两万兵马,若无骑兵,两月需粮五万石。”
马常一听,连忙道:“陛下,淮北路远,若只靠步卒,行军更加艰难,遇敌难以应对。末将恳请配备骑兵,而且他们夺取了淮北卫所,神机营也必不可少。”
贾葳眉头微蹙。
骑兵和神机营,意味着更多战马,更多草料,更多辎重,更多民夫。
速度只会更慢。
他略一思索,持笏道:“陛下,臣有一议。”
皇帝点头:“讲。”
“若两万大军携辎重、配骑兵、军械,行军速度必然迟缓。不如——”他抬眸,目光清亮,“马将军率精锐骑兵先行,携圣旨南下,调集淮北当地卫所守军,合兵一处,共剿五龙帮。如此,兵贵神速,可收奇效。”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
京营不宜再动了。
华北已陷三万,若再调两万,拱卫京师的兵力便所剩无几。北边鞑靼、靺鞨虎视眈眈,若趁虚而入……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礼部尚书荀嵩已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贾侍郎,”荀嵩持笏出列,语含揶揄,“若是当地守军守得住,那还要朝廷派兵做什么?”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笑容和煦:“淮北卫所若堪用,何至于让五龙帮连破三处、夺了军械粮草?”
贾葳反驳:“卫所兵不堪用,往往是将领无能。若换一个得力的主将,未必不能一战。”
说道这里,贾葳面向皇帝:“陛下,京营如今的精锐不足两万,万万不可再动,若是北边的蛮夷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贾侍郎,”荀尚书笑道,“不是所有卫所都如淮北守军的,北静王殿下,是不是这个理啊?”
负责辽东边境的北静王笑着点了点头。
贾葳还欲辩驳,可皇帝已经开口了。
“不必争了。”
他看向阶下的马常,沉声道:
“马常听旨。”
马常叩首:“臣在。”
“着你领京营两万,即日整装,三日后开拔南下。所需粮草辎重,户部速办。”
“臣遵旨!”
贾葳站在队列中,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疲惫。
水沚依旧跪在原地,面上看不出喜怒。他方才争了,也争赢了道理——可那又如何?
皇帝要的,从来不是道理。
三日后,两万京营精锐将离开京城,奔赴千里之外的淮北。
贾葳抬头,望向屋外那片秋日晴空。
天高云阔,万里无云。
可他却觉得,有一片阴影,正在缓缓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