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仓的粮食,最终还是装上了南下的车队。
那一袋袋原本该送往华北赈灾的粟米,被征调来的民夫肩挑手扛,从太仓的库房里搬出,码放在骡马后的车上。
灰尘扬起,沿着那条曲折的官道,缓缓驶向淮北。
贾葳目送第二批粮草清点完毕、押送上路,这才转身回了衙门。
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茶,顺天府那边又送来了第二批骡马的验收文书。
他只得又起身,带人去城外验看。
驿站和苑马寺这次送来的骡马共八百匹,说是从北边各府抽调来的。
贾葳大略看过去——有高大的,有矮小的,有毛色油亮的,也有瘦骨嶙峋的。他让人将明显不合格的挑出来,当场退了回去。
负责押送的驿丞苦着脸求情,说如今临时征调牲口,一时间凑不出更好的了。
贾葳没松口。
“这批是给军队运粮的,”他说,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若半路倒毙,耽误的是军机。你担得起?”
驿丞不敢再言。
验完骡马,日头已偏西。
贾葳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户部衙门,刚跨进门槛,便见朱正华抱着一摞账册,正等在值房里。
“你可算回来了!”朱正华迎上来,见他面色苍白、呼吸微促,不禁皱起眉头,“你都三品大员了,让底下的人去验看不就得了?何苦亲自跑?”
贾葳摇了摇头,在椅上坐下,接过小南递来的温茶饮了一口,缓过气来才道:“不能什么都丢给下面的人。你得时不时去抽查,否则他们会合伙糊弄你。”
朱正华噎了噎,知道他说的在理,只能叹一口气。
他将怀里那摞账册往贾葳案上一放,哗啦啦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头密密麻麻的数字,声音里压着怒意:
“这是骡马市和北方商帮送来的报价。你自己看看——黑不黑?”
贾葳低头看去。
账册上清清楚楚列着:骡子,每匹报价十五两。
他眉心微微一跳。
正常的市价,一匹骡子不过十两上下。如今报十五两,足足涨了五成。
“他们这是趁火打劫。”朱正华咬牙,“知道朝廷急着要牲口运粮,就敢漫天要价。平白被这些黑心肝的赚去——我不甘心!”
贾葳沉默片刻,又翻了几页。
晋商那边报得更离谱,骡马不分,一律按十六两算,还注明“概不议价”。
他合上账册,闭了闭眼。
要不是民间已征调过两次民夫一次骡马,怕激起民怨,谁愿意用这些商人?
半晌,他睁开眼,声音平静:
“问他们,降不降价。”
朱正华一怔:“若是不降呢?”
“不降也可以。”贾葳垂下眼睑,手指轻轻敲着案上的账册,“那就先用后付。签个契约,半年之内,他们家的牲口不准降价。还有——”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朱正华,目光里透出几分冷意:
“若是不合格,我们能无理由退。退多少,他们自己承担。”
朱正华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我这就去办!”
他抱着账册转身要走,却被贾葳叫住:
“明理。”
朱正华回头。
“晋商那边,”贾葳的声音很轻,“若他们咬死不松口,不必强求。”
朱正华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晋商在朝中有人,素来嚣张。若真逼急了,指不定又生出什么事端。
“我知道了。”他点头,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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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消息传回。
骡马市那边,大半商家愿意将价格降回十两一匹,老老实实签了契约。
可晋商那边,却咬死了不降,也不肯签贾葳说的那份契约。
“他们说什么?”贾葳问。
朱正华撇了撇嘴:“说他们的牲口是最好的,值这个价。还说什么‘买卖不成仁义在’,若朝廷嫌贵,大可不买。”
晋商向来因囤积居奇遭人诟病,贾葳闻言也只是淡淡一笑,不再理会。
两万兵马和第二批粮草已经出发。给王子腾运送粮草的民夫,有大半已在归途。
加上从骡马市采购的一千头骡马,只要统筹得当,足以支撑这两支军队的粮草运输。
晋商的生意,不做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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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京城早已入了秋。
天高云淡,风里带着冷意。
可那冷意里,没有一丝水汽。
还是没下雨。
从冬到春再到秋,华北平原已经旱了整整十一个月。
田里的庄稼早就绝收,连野草都被挖得绝迹。
每日清晨推开窗,扑面而来的不是往年的风雪,而是一股寒冷的尘土气。
九月十六,是贾敬的寿辰。
若在往年,宁国府总要摆几桌酒席,请族中子弟和戏曲班子来热闹一番。
可今年不同——贾珍去世未满三年,国丧也还未过,有爵之家不得筵宴音乐。
尤氏便只命人备了几桌素席,请了族中几个亲近的子弟来吃一顿团圆饭,权当给老爷子贺寿了。
至于贾敬本人,依旧住在城外的玄真观里,不肯回府。
这天下午,贾葳正在御书房里,向皇帝禀报粮草调运的进展。
皇帝听他说完,点了点头,面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你做事向来周全,朕很放心。”
他顿了顿,忽然问:“听说今日是你祖父的寿辰?”
贾葳微微一怔,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垂眸:“回陛下,正是。只是祖父向来住在城外玄真观修道,不理俗事。父亲又过世不久,家中便只备了席面,请族中子弟来聚一聚,聊表晚辈的孝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