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温和:“你祖父修道多年,若能有所成,百年之后也能去给先帝做个伴,解解闷。”
他顿了顿,又道:“这些日子你也忙坏了。朕准你半日假,出城去看看他吧。”
贾葳心头一暖,忙跪下谢恩。
出了御书房,日头才刚刚偏西。
未时才过,天色还亮得很。
贾葳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偷得浮生半日闲的窃喜——虽说明日还要照常上值,可这半日的假,已经是难得的恩典了。
他先回了户部衙门,将手头几件要紧的事交代下去,这才乘车回宁国府。
尤氏听说儿子回来了,忙迎出来。
待听说是皇帝亲口准的假、让他去探望祖父,更是欢喜,连忙让翠鸾去取一身家常衣裳来给贾葳换上。
“太爷在道观里住了这么久,也不知过得怎么样。”尤氏一边帮儿子整理衣襟,一边絮絮叨叨,“他那个脾气,又不肯让人去伺候,就带着几个老家人。也不知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贾葳握住母亲的手,轻声道:“儿子去看看就知道了。母亲放心。”
尤氏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才放他出门。
贾蓉已经在二门外等着了。他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道袍,腰间系着孝带,见贾葳出来,忙迎上去:“二弟,车备好了。”
贾葳看他一眼。
自从被御史参了一本、罚了一年俸禄、又送去五军都护府管教了几个月后,贾蓉倒是收敛了不少。
虽然眉宇间仍带着几分轻浮气,但至少面上恭敬了许多。
两人上了马车,一路往城外行去。
玄真观在城外二十里处的翠微山脚下,是一座不大的道观,据说建于前朝。
贾敬早年便在此处修道,一年回不了几次府。
后来中了丹毒被救回来,倒是安分了许多,不再服那些乱七八糟的丹药,只跟着观里的道长研习道法。
马车在观门前停下。
贾葳刚下车,便见观门大开,几个道士迎了出来,为首的正是玄真观的住持,法号清悬。
“贾大人来了!”清悬满脸堆笑,连连稽首,“令祖正在后殿与张道长论道,贫道这就去通禀。”
贾葳还了一礼,笑道:“不敢劳动道长,我们自己进去便是。”
清悬忙道无妨,亲自引着二人往里走。
玄真观不大,却收拾得十分整洁。
穿过前殿,便是一座小小的院落,院中种着几株松柏,枝叶苍翠。
后殿的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里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清悬正要上前叩门,那门却自己开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道袍,面容清瘦,目光却十分清明,见着贾葳二人,微微一愣,随即含笑稽首。
“可是贾真人的孙儿来了?”
贾葳忙还礼,心中却有些诧异——这老道士面生得很,从前未曾见过。
清悬在一旁介绍道:“这位是张道长,上月才来观里挂单的。道法精深,尤善卜卦,令祖这些日子常与他论道。”
张道长笑着摆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只是与贾真人投缘,多说了几句话罢了。”
他说着,侧身让开,朝殿内扬了扬下巴:“快进去吧,贾真人正等着呢。”
贾葳与贾蓉对视一眼,迈步进了后殿。
殿内陈设简朴,只一张矮几、几个蒲团。
矮几上摆着一炉香,烟气袅袅。
贾敬盘腿坐在蒲团上,正闭目养神。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见是两个孙儿,脸上也没有任何变化。
“来了。”
贾葳与贾蓉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齐声道:“孙儿给祖父请安,恭祝祖父福寿安康。”
贾敬摆摆手:“起来吧。”
两人起身,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了。
贾蓉将带来的食盒打开,里头是几样素菜、一碟寿桃、一壶素酒,都是尤氏亲自准备的。
贾敬略看了一眼:“有心了。”
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着,目光扫过下面的两个孙子,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释然,也有几分怅惘:
“刚刚张真人给我算了一卦,他说我活不过七十。”
贾葳和贾蓉一顿,正要开口,贾敬却摆摆手,打断了他。
“不必安慰我。修道之人,生死看淡。”他放下筷子,看向窗外那片松柏,只是有些不甘心罢了。
这话说的,两人都不知道要怎么回。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松风轻轻拂过窗棂。
贾葳看着祖父那张清癯的面容,忽然觉得他比上次见面时又老了几分。
眉宇间那股执拗的戾气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超脱的平静。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位张道长。
能算出这些事的人,只怕不简单。
他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还是不问的好。
日头渐渐西沉。
贾葳与贾蓉起身告辞。
出了玄真观,马车沿着来时的路缓缓驶回城。贾葳掀开车帘,望着渐渐远去的道观,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二弟?”贾蓉有些讨好地看他。
贾葳摇了摇头,放下车帘。
暮色四合,秋风渐起。
京城的方向,灯火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