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宁荣街时,天色已然沉沉暗下。
贾葳掀开车帘望去,街巷两侧的宅院门前已陆续挑起灯笼,橘黄的光晕在秋风中摇曳。
宁国府的正门敞开着,门房上挂着两盏羊角灯。
车马刚停稳,管家游福便迎了上来。
他先给两位少爷请了安,随即朝里头挥了挥手,立时便有小厮飞奔进去通禀。
“老太太和两位夫人、奶奶们都到了,正在太太院里说话呢。”游福一边引着二人往内院走,一边低声道,“席面已备好,只等二位爷回来,便可开宴。”
贾葳点点头,与贾蓉一道穿过垂花门,往尤氏院中行去。
才进院门,便听见里头传出一阵笑语声。
那笑声清脆的是三春黛玉,温柔的是秦可卿,爽朗的是凤姐,而最上头那道沉沉的、带着几分慈和的笑,是贾母。
两人跨进门槛,屋内顿时一静。
秦可卿最先起身,笑盈盈迎上来:“小叔叔和大爷回来了。太爷可好?”
贾蓉摆摆手,径自往贾母跟前去问好。
贾葳则被秦可卿引着往里走,只见贾母坐在正面炕上,靠着素色的引枕,尤氏陪坐在侧,王夫人坐在另一边。
凤姐、李纨带着三春、黛玉围坐在下首的圆凳上,正中间——
贾葳脚步顿了顿。
中间那张小小的黄花梨杌子上,端端正正坐着个三岁多的娃娃。
他穿着件石青色团花小袄,头上戴着同色的小帽,帽檐下露出一张玉雪可爱的脸蛋,此刻正板着小脸,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乌溜溜地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活像一只被围观的小兽。
是贾峦。
方才那一阵笑声,大约就是在逗他。
果然,贾葳一进来,原本围在四周的姑娘们便散开了些,让出一条路来。
那小娃娃瞧见来人,眼睛顿时一亮,从杌子上出溜下来,迈着小短腿踉踉跄跄扑过来,一把抱住贾葳的腿。
“二叔!”
贾葳低头,对上那张仰起的小脸,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贾峦顺势将脸埋在他腿上蹭了蹭,又抬起头,一板一眼道:“峦儿给二叔请安。”
他说着,还真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拱起,作了个揖。
那动作做得认真极了,只是小身子摇摇晃晃的,让人看着直想笑。
贾葳连忙弯腰扶住他,忍笑道:“峦儿乖。”
旁边凤姐已经笑出声来:“哎哟,我们峦哥儿可真是个懂事的,见了二叔先请安,比那些大人都强。”
贾峦听见夸,小脸微微红了,却还记得礼数,又转向贾蓉,规规矩矩又作了个揖:“给老爷请安。”
贾蓉今日心情似乎不错,难得露出个笑脸,弯腰捏了捏儿子的脸蛋:“行了,一边玩去。”
贾峦得了令,却不肯走,又蹭回贾葳腿边,小手悄悄拽住他的衣摆。
贾葳便由着他拽着,带着这个小尾巴上前给贾母行礼。
贾母摆摆手让他起来,又招手让贾峦过去。
小娃娃这回倒是听话,放开贾葳的衣摆,乖乖跑到贾母跟前,仰着脸问:“老太太叫峦儿?”
贾母笑着摸摸他的头,这才看向贾葳:“你祖父在观里可好?”
贾葳在尤氏下首的椅子上坐了,恭声道:“回老太太,祖父身子尚健,精神也好。孙儿去时,他正与观里一位新来的张道长论道,看着比从前平和了许多。”
贾母点点头,轻叹一声:“如此虔心修道,倒也是他的缘法。我们这些俗人,也不好搅了他的清净。”
她顿了顿,又问:“可说了什么时候回府?”
贾葳摇头:“祖父没有提。孙儿看那意思,大约是要长住观里了。”
贾母又叹了口气,没有再问。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贾敬那性子,年轻时便有些孤拐,如今老了,丧了子,越发不肯沾惹红尘。强求不来的事,何必强求。
她放下这头,目光转向贾葳,细细打量了一番,问:“你近日如何?我听说户部忙得很?”
贾葳微微垂眸,语气平和:“托老太太的福,一切顺利。粮草调运已大致妥当,后续只需按部就班便可。”
贾母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这孩子,从来报喜不报忧。朝堂上那些风浪,他一个字也不肯往家里带。可她不聋不瞎,外头那些传言,多少也听过一些——什么在御书房与首辅争得面红耳赤,什么被江南官员联名弹劾,什么哮喘发作险些当堂晕倒……
她什么都没问,只点点头:“顺利就好。你身子弱,别太熬了。”
贾葳应下。
一时屋内又恢复了方才的热闹。
姑娘们继续围着贾峦逗弄,凤姐讲着府里这些日子的趣事,李纨带着贾兰在一旁温婉地笑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秦可卿张罗着给众人添茶,尤氏则与贾母低声说着什么。
贾葳静静坐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龙井,清香扑鼻,大约是在金陵的老管家张一顺搜罗来的。
这时,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王夫人忽然开口了。
“茂哥儿,”她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人都看了过来,“你这些日子在衙门里,可曾听到你舅公那边的消息?”
舅公?王子腾?
贾葳微微一怔,放下茶盏,看向王夫人。
她依旧是那副端肃的模样,眉宇间却隐隐透着几分关切。那关切与寻常妹妹对兄长的挂念似乎有些不同,更沉,更重,像是压着什么别的东西。
贾葳没有多想,只当她是担心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