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改革以来,我太仆寺陆续给各地边防输送战马十二万匹有余,组建骑兵四万。太仆寺的库银,每一笔都有账可查——”
他顿了顿,那双温和的眼睛扫过方才叫嚣最凶的几人,忽然加了一句:
“比有些衙门,清白得多。”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炸了锅。
什么叫“有些衙门”?什么叫“清白的多”?这是在影射谁?
那几个先前跳得最欢的官员登时急了,纷纷出列反驳,一时间奉天殿里吵成一片,比菜市口还热闹。
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这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推卸责任、互相攻讦,脸色越来越沉。
边上的夏守忠察言观色,悄悄朝殿角的金瓜侍卫使了个眼色。
咚——咚——咚——
金瓜捶地的沉闷声响彻大殿。
吵嚷声戛然而止。
皇帝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那目光冷得像冰,压得众人纷纷垂下头去。
“朕召你们来,”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是商议如何派兵支援西北,不是听你们推卸责任的。”
殿内鸦雀无声。
片刻后,首辅杨恒持笏出列。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声音苍老却沉稳:“陛下,臣以为,支援西北的主将人选,至关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皇子队列中的水沚:
“六殿下去年在西北边陲,以三千精骑生擒兀良哈首领,威震漠北。此番鞑靼南侵,若由殿下领兵,必能振奋士气,一战而定。”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杨阁老所言极是!六殿下少年英杰,实乃大雍之霍卫!”
“虎父无犬子!陛下如此英明,六殿下自然不负所望!”
“臣附议!”
“臣亦附议!”
水沚站在队列中,面上看不出喜怒。
兵部尚书颜策还断着腿在家养伤,代理兵部的侍郎也站出来,躬身道:“陛下,六殿下用兵如神,确是上上之选。”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略过众人,落在武官队列的前方。
玄岷一直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尊雕塑。此刻对上皇帝的目光,他微微一怔,随即——
跪了下去。
“臣以为,”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半分波澜,“六殿下……是最佳人选。”
皇帝看着他,目光幽深。
半晌,他收回目光,落在水沚身上。
水沚已在此时出列,跪于阶下。
“父皇,”他叩首,声音沉稳有力,“儿臣请旨,领兵支援西北。此一去,定让鞑靼将吃下去的土地,一块一块,全都吐出来!”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御座上的那个人。
皇帝沉默良久。
他看着跪在阶下的儿子——那张俊朗的面容上,没有谄媚,没有急切,只有一片坦然的沉静。
忽然想起多年前,这个孩子第一次入上书房读书时的样子。
瘦小,沉默,站在角落里,像一头警惕的幼兽。
如今,也已长成这副模样。
“……准。”
皇帝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中。
“着六皇子水沚,率一千亲卫,即日启程,奔赴西北边陲。”
水沚重重叩首:“儿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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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朝时,日头已近中天。
贾葳随着人流步出奉天门,刚走到左顺门外的千步廊,便被人拉住了衣袖。
他回头,对上水沚含笑的眼。
“陪我走一段。”
贾葳没有拒绝。
边上的官员非常有眼色地避开他们。
两人并肩走在千步廊的青石板上,两侧是高大的朱红宫墙。秋风萧瑟,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从他们脚边滚过。
“什么时候启程?”贾葳问。
“明日一早。”水沚答。
沉默片刻,水沚忽然借着宽大的衣袖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微凉,被他拢在掌心里,轻轻揉搓。
“等我回来。”他说。
贾葳抬头看他。
阳光下,那张俊朗的面容依旧是从前模样,只是眼底多了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好。”他说。
水沚笑了笑,松开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贾葳立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渐渐消失在千步廊尽头。
秋风渐起,吹动他的衣袂。
忽然想起那年对方也是去西北,自己却错过了送行。
那时他以为不过是寻常离别。
如今却知道,这世上从没有寻常的离别。
他站了很久,直到跟在他们身后的朱正华实在忍不住:“茂哥儿,你们注意点啊,这大庭广众的。”
被这么一提醒,贾葳连忙收回目光,转身往户部衙门走去。
明日,他一定要去送他,绝不会再睡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