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华北平原终于等来了那场雨。
不是久旱后常见的倾盆,而是细细的、绵密的秋雨,悄无声息地落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推开窗,空气里那股干燥了将近一年的尘土气终于被洗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湿润的清冽。
贾葳站在户部衙门的廊下,伸手接了几滴檐溜。冰凉的雨水落在掌心,他怔怔看了许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下雨了。
可这雨,来得太晚了。
田里的庄稼早已绝收,野草都被蝗虫啃尽了根。这雨能滋润土地,却救不回已经死去的禾苗。而更可怕的是——随着雨水一同到来的,是骤降的气温。
那些在旱灾中流离失所的百姓,还没来得及找到栖身之所,便被这场冰冷的秋雨浇透了衣衫。体弱者在夜里悄然冻毙,而更骇人的是——地方官吏赶到时,冻死的尸体已被饥饿的流民分食得只剩下森森白骨。
可这些,远在京城的官员们是看不到的。
他们只知道——华北下雨了。
奉天门前,一片喜气洋洋。
官员们手持笏板,轮番出列,盛赞皇帝“诚心格天”、“斋戒祈禳感动上苍”。皇帝端坐御座,面色平静地听着,偶尔点头,算是受了这恭维。
贾葳站在队列中,垂着眼帘。
等那些贺词告一段落,他持笏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看向他:“讲。”
贾葳道:“华北虽已降雨,旱情缓解,然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今冬明春之饥荒仍在眼前。臣请朝廷即刻调拨太仓种粮,运往灾区,并令地方官吏组织流民垦荒补种冬麦。若待来年春荒再动,只怕——”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又要死人了。”
场内静了一瞬。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他知道贾葳说的是实情,是此刻最该做的事。可这番话,未免太煞风景了些。
他没有多说,只点了点头:“准。户部速拟章程。”
贾葳躬身:“臣遵旨。”
退回队列时,他能感觉到周围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赞许的,有复杂的,也有不以为然的。
他不在意。
户部的章程还没拟完,礼部那边已经热闹起来了。
荀嵩出班奏请:“天降甘霖,实乃祥瑞,足见陛下圣德格天。臣请举行祭天大典,昭告昊天上帝,以彰圣德,以慰民心。”
皇帝瞬间动心。
祭天大典,是帝王与天沟通的最高礼仪,彰显的是“天子”的身份。
若能借此机会昭告天下,让万民都知道,不是他这位天子失格,恰恰相反,是他水栋的诚心感动了上天。
“准。”他说,“着礼部、太常寺速议章程。”
荀嵩躬身:“臣遵旨。”
贾葳站在队列中,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祭天大典,耗费巨大。如今国库空虚、灾民遍地、叛乱未平——这时候大办祭典?
可他什么都没说。
说了也没用。
祭天大典的章程还在商议,西北的急报已经飞马入京。
十月初一,朔朝。
奉天殿上,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兵部侍郎手持急报,声音都在发抖:“西北边陲急报——鞑靼大举南侵,云中、定襄二郡失守!守军溃散,百姓……百姓或被掳掠,或南逃入关,尸横遍野!”
殿内炸开了锅。
“狼子野心!狼子野心!”
“这些蛮夷,趁我大雍天灾人祸之际趁火打劫,无耻至极!”
“必须即刻发兵支援,夺回失地!”
吵嚷声中,忽然有人话锋一转。
“臣以为,此事根源,在于太仆寺!”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是都察院御史谢瑄。
此人素来以敢言著称,此刻正一脸义愤填膺,手指直指文官队列中的贾葳:
“贾葳任太仆寺卿时,向鞑靼大量购买马匹,将大把的金银、茶叶、布匹拱手送与蛮夷!若不是他助长了鞑靼的势力,那些蛮夷怎敢犯我大雍边境!”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哗然。
随即,竟有十数人跟着附和起来。
“正是!太仆寺买马,简直是资敌!”
“贾葳罪责难逃!”
“臣附议!”
贾葳站在队列中,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指控,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资敌?
他买马是为了组建骑兵,是为了加强边防。若没有那些战马,大雍如今连像样的骑兵都凑不出来——到时候,这些人的说辞怕又要换成“太仆寺渎职,不备战马”了。
怎么都能找出错处。
他正要出列辩驳,却已有人抢先一步。
“荒谬。”
水沚从皇子队列中出列,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走到殿中,直视谢瑄,目光冷得能结冰:
“御史大人口口声声说‘资敌’,本殿下倒要请教——太仆寺没主持买马的时候,大雍卖给鞑靼的货物可曾少了?茶叶、丝绸、铁器,哪一样不是成车成车地运出关?”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若不是买了那些战马,如今大雍连一万骑兵都凑不出来。届时鞑靼铁骑压境,御史大人是不是又要站出来,怪太仆寺没有提前买马?”
谢瑄被噎得满脸通红,张口结舌。
可随即,更多人的声音涌了上来。
“六殿下此言差矣!”又一个御史出列,振振有词,“调派战马本就是太仆寺的职责,买马是分内之事,何须居功?如今鞑靼势大,正因当年买马太多!”
水沚看都不看他,只冷冷道:“养战马还是苑马寺的职责呢,你怎么不去怪苑马寺?”
苑马寺卿被这突如其来的战火波及,连忙出列。他年过六旬,面容生得慈祥,此刻却急得满头是汗:
“陛下明鉴!当年官牧凋零,若无贾侍郎和六殿下主持退耕还牧,我苑马寺连五千匹战马都掏不出来。”
扯上的退耕还牧这事儿,众人都有默契地不说话,倒是太仆寺卿站了出来。
孙志远虽然年过五旬,面相凶恶,口齿却不算伶俐,只是捧着笏板,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