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会不会失守,贾葳不知道。
但他现在知道另一件事——
户部没钱了。
销假回衙的第一天,他坐在值房里,翻看着这半个多月积压下来的账册,手指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起初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那些数字还是那些数字,冷冰冰地躺在纸上,没有半分改变的余地。
户部账上二百多万两的银子,空了。
贾葳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
他扶住桌案,稳住身子,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那股眩晕。
然后他抓起账册,大步往左侍郎的值房走去。
户部左侍郎谢修远,今年五十有七,是翰林掌院谢归远的嫡亲弟弟。
此人面如冠玉,须髯飘飘,平日里最爱穿一身半旧的道袍,执一柄玉柄拂尘,言必称“老庄”,行必效“七贤”。
贾葳刚回京与他共事时,曾满怀期待地去找他商议公务。
结果这位谢侍郎半阖着眼,悠悠道:“贾侍郎,陛下将老夫安置在此,是看重老夫的清正品格,用以监督账目、防范贪墨。至于那些俗务——”
他用拂尘指了指贾葳案头堆积如山的公文,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自有你等俗物处置。老夫可不与铜臭为伍。”
贾葳当时就愣住了。
银子和粮食是俗物?那你有本事不吃饭、不领俸禄啊!
他在心里骂了八百遍,可面上还得笑着应“是”。
没办法,谢修远是左侍郎,论品级,比他这个右侍郎高了半级。人家这么多年都是当甩手掌柜的,他还真没法硬按着人家干活。
可这半个多月——
贾葳站在谢修远值房门口,看着那扇半掩的门,胸口那股郁气几乎压不住。
门虚掩着,里头传来悠悠的琴声。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谢修远正坐在窗前抚琴。案上摆着一炉香,袅袅青烟升腾。听见动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道:“贾侍郎病愈了?可喜可贺。只是老夫正与先贤神交,若无要事……”
“有要事。”贾葳打断他,将账册往他案上一放,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谢侍郎,这半个月的支出,都是您批的?”
谢修远这才抬起眼帘,瞥了那账册一眼,不以为意道:“正是。怎么,有何不妥?”
贾葳翻开账册,指着其中一页:“购买骡马,三万匹,每匹二十两——共计六十万两。谢侍郎,我记得我离衙之前,骡马的市价是十两一匹,晋商报价十五两一匹,我们还在与他们周旋。怎么半个月过去,就变成了二十两?”
谢修远捻须一笑:“贾侍郎有所不知。你病倒之后,京城又添了瘟疫。骡马市里的牲口死的死、病的病,能用的大半都被各衙门抢购一空。再想买,就只能从晋商手里拿。”
他顿了顿,语气理所当然:“晋商说了,如今牲口金贵,二十两一匹已是公道价。老夫想着,华北、淮北、辽东三处都等着粮草下锅,总不能因为几两银子的差价,耽误了军机吧?”
贾葳的指尖微微发颤。
公道价?
那些晋商分明是趁着瘟疫、趁着他病倒、趁着朝廷火烧眉毛,狠狠地敲竹杠!
他翻到下一页:“还有这一笔——采买药材,白银三十万两。谢侍郎,我记得太医院有常备药材,各府州县也有库存,为何要额外采买?”
谢修远叹了口气,一副“你怎如此不通人情”的表情:“贾侍郎,如今京城瘟疫横行,百姓苦不堪言。那些药铺的药材早就卖光了,太医院的库存也调拨一空。民间无药可买,难不成眼睁睁看着百姓去死?老夫批这笔银子,是为了救民于水火,有何不妥?”
贾葳深吸一口气,继续翻:“这一笔——修缮城防,白银二十万两。谢侍郎,京城的城防年初刚修过,怎么又要修?”
谢修远面色不改:“北静王出征前亲自来看过,说城墙有几处破损,恐被敌军趁虚而入。老夫想着,辽东已然失守,若京城再出什么纰漏,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花些银子买个安稳,有何不妥?”
贾葳一页页翻下去。
采买布匹,十万两。理由是“赈济灾民”。
采买柴炭,八万两。理由是“宫中用度”。
赏赐有功将士,十五万两。理由是“鼓舞士气”。
每一笔都有理由,每一笔都冠冕堂皇,每一笔都签字盖章、登记在册。
可这些银子加起来——
贾葳闭上眼,算了一笔账。
这半个月,谢修远批出去的银子,将近二百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