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户部账上能动的,满打满算也就这个数啊。
他睁开眼,看向谢修远,声音沙哑:“谢侍郎,这些银子,您批之前,可曾核验过国库的存银?”
谢修远微微皱眉,似是不悦:“老夫自然看过,老夫要不是看过,怎么会只批这么些。”
虽然谢修远不喜欢户部侍郎这个职位,但他还是知道基本常识的。
贾葳冷笑:“那谢大人,您是否知道,您这一叠账单下去,户部库房都要空了。”
谢修远顿了顿,拂尘一扬,傲然道:“老夫这是秉公而断、依需而批,就算是陛下问起,也是问心无愧。”
贾葳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秉公而断?
依需而批?
他怎么也不想想,如今才不过十月底,户部就空了,之后的两个月要怎么办。
贾葳闭了闭眼,将那股涌上来的郁气压回去,转身离开了谢修远的値房。
回到自己值房时,朱正华正等在门口。见他脸色不对,连忙迎上来:“茂哥儿,怎么了?”
贾葳没有说话,径直走进值房,在椅上坐下。他翻开账册,指着购买骡马那一项,问:“我记得之前晋商的报价是十五两一匹?”
朱正华苦着脸点头:“是。可京城不是闹瘟疫吗?骡马市里能买的都买完了,想要大量牲口,只能从晋商手里拿。那些奸商又说因为瘟疫,他们的骡马也死了好些,所以要涨价……”
“涨到二十两。”贾葳接过话,声音发涩,“你们就买了?”
朱正华低下头:“我们也想讲价,也想过压一压。但是茂哥儿,华北军、淮北军、辽东军都等着粮草下锅。运粮的民夫,特别是那些侥幸没染上瘟疫的,说什么都不肯再冒险。没有牲口,粮草就运不出去;粮草运不出去,前线的将士就得饿肚子。”
他抬起头,眼圈有些红:“我们能怎么办?”
另一个给事中在一旁补充道:“侍郎大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华北闹瘟疫,回来的民夫少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些,宁愿在家饿死也不肯出门。我们只能增加骡马的数量,一匹骡子顶两个民夫。三万匹,听起来多,可分摊到三处战场,每处不过一万匹。再算上损耗,其实……刚刚够用。”
贾葳听着这些话,胸口那股郁气越来越重。
他知道他们说得对。知道这是没办法的办法。知道换了他在衙,恐怕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
三万匹啊!
他之前又是调派、又是购买、又是跟商帮周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凑了两千匹骡马。
谢修远倒好,大笔一挥,就批出去三万匹。
那些晋商手里,到底囤了多少牲口?
他们是不是早就等着这一天?等着朝廷火烧眉毛,等着他们不得不低头?
胸腔里那股压力越来越重,喉咙里开始泛起熟悉的湿啰音。贾葳深吸一口气,想压下去,可那声音反而更明显了。
朱正华脸色一变,一个箭步冲过来:“茂哥儿!药呢?”
贾葳抬起手,示意他别慌。
从袖袋里摸出那个素色荷包,倒出一粒药丸,和水送服。
药丸在口中化开,带着苦涩的草药味,缓缓滑入喉咙。
那股压迫感渐渐退去,呼吸也平复了一些。
朱正华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疼得不行:“茂哥儿,要不你还是再请几天假,好好养病吧?衙门里的事,我和刘尚书顶着。”
贾葳摇了摇头。
他缓过气来,看向那几个忐忑不安的下属,问:“京城六大粮仓的具体的情况如何?”
那几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后还是那个负责对接仓场侍郎的给事中开口了。
“回侍郎大人,太仓里的存粮,十天前就调空了——全拨给了辽东军。南新仓和北新仓,因为没有漕粮补充,也快见底了。海运仓和兴平仓本来就是中转仓,存粮本就不多,这半个月陆续拨出去,如今……”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也是空的。”
贾葳听着,面上没有表情。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账册,一页一页翻过去。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那些朱红的印章,此刻都像一个个嘲弄的笑脸。
半晌,他抬起眼,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禄米仓呢?还剩多少?”
禄米仓——存储皇室和百官禄粮的地方。
那是京城最后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