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通往太仓的道上辚辚前行。
贾葳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十月末的京城,风里已经带了刀子似的寒意,刮在脸上生疼。
街道两旁的铺面大多关着门,偶有行人经过,也是行色匆匆,裹紧了棉袄低头疾走。
瘟疫之后,京城就像被抽去了魂魄,到处透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
可贾葳此刻无心在意这些。
他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
四百万石。
当初划给华北赈灾的粮食,总计四百万石。
后来赈灾用了不到七十万石,拨给华北军和淮北军的粮草不到五十万石,还有一批送去补种的种粮……满打满算,应该还剩二百三十万石左右。
他不过是病了半个月。
不是半年。
二百三十万石粮食,怎么可能短短半月就消耗没了。
马车在太仓门口停下。贾葳下车,抬头望去。
太仓的正门紧闭着,门上的朱漆已经斑驳,两尊石狮沉默地蹲踞在门侧,积着厚厚的灰尘。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味,这座屹立了几百年,见证了两代王朝兴衰的建筑正在走向衰败。
仓场侍郎已经等在门口。
这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官僚,面容清瘦,神色平静得近乎麻木。见贾葳下车,他躬身行礼:“贾大人。”
贾葳点点头,没有多说,径直往里走。
穿过门楼,眼前豁然开朗。
太仓占地极广,一排排仓廒整齐排列,青砖灰瓦,望不到尽头。可贾葳一眼看过去,就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没有搬运粮食的民夫,没有看守仓库的兵丁,连鸟雀都没有。只有风从仓廒之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走到最近的一间仓廒前。
门上贴着封条,封条完好无损。他伸手撕开封条,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门开了。
一股陈腐的、带着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贾葳站在门口,往里看去。
空的。
仓廒里空荡荡的,地上只有薄薄一层散落的谷粒,几只老鼠正在角落里啃食着什么,听见动静,嗖地钻进了墙角的洞里。
贾葳怔怔看着,好一会儿没动。
他转身,走向下一间仓廒。
空的。
再下一间。
还是空的。
他一路走,一路推开那些门。每一间仓廒都空空如也,只有墙角残留的谷壳和老鼠屎,证明这里曾经堆放过粮食。
走到第七间时,贾葳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空荡荡的仓廒中央,看着地上那层薄薄的谷粒,忽然有些想笑。
“三万匹骡马……”他喃喃道,声音有些沙哑,“运输的效率会这么高?”
那可是二百三十万石啊。
跟在身后的朱正华和几个户部官员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贾葳转过身,看向那个始终神色如常的仓场侍郎。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像刚刚大病初愈的人:
“三万匹骡马,一匹顶天了驮四石。三万匹,也不过十二万石。就是全用来运粮,也运不走这么多。”
他顿了顿,问:“剩下的那些,去哪儿了?”
仓场侍郎微微躬身,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回大人,北静王说辽东局势紧张,为保证粮草安稳,走的是海运。”
贾葳一怔。
海运。
是了,之前下了好几天的雨,运河水位上涨,部分河段确实已经恢复通航。海运虽然风险大些,但胜在运量大、速度快。若是紧急调粮,走海运确实是合理的。
可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海运也得从太仓把粮食运到港口。”他看着仓场侍郎,“北静王哪里调来的民夫?京城瘟疫还没过,民夫征调相当困难。”
仓场侍郎还没回答,朱正华已经在旁边开口了:
“谢侍郎给帮忙找的二十六卫的人。说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让卫所兵丁帮着搬运。装完还给发了赏钱。”
贾葳愣住了。
二十六卫。
那是上直二十六卫,是拱卫京师的天子亲卫,是大雍最精锐的部队——至少账面上是这样。
让他们去当搬运工?
他忽然想起账册上那笔“赏赐有功将士”的十五万两银子。
“那十五万两……”贾葳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批给去平叛的京营将士的?”
朱正华摇了摇头。
贾葳捂住了胸口。
那股熟悉的压迫感又涌了上来,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身后的人立刻紧张起来,朱正华一步冲过来扶住他,小东小南已经掏出药和水冲了上来。
“二爷!”
贾葳就着他的手服了药,闭上眼睛,一下一下调整呼吸。
不能激动。
不能激动。
他默念了好几遍,那股窒息感才慢慢退去。
睁开眼时,他看见朱正华那张圆脸上满是担忧,还有那几个户部官员忐忑不安的神色。
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