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婚事,硬生生被耽搁了八年。
好不容易两边的孝期都过了,婚事再次提上日程——结果遇上了国丧。
如今,国丧还没过,和亲的圣旨先到了。
二十七岁的南安公主,即将嫁给一个四五十岁的海寇头子。
贾葳合上卷宗,沉默了片刻。
他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南安公主,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重情重义,为了未婚夫甘愿等待八年——这是值得钦佩的。
霉运连连,被命运一次次捉弄——这是令人惋惜的。
可理智告诉他——
这位南安公主,是配合他们捉拿蒋仕龙的最佳人选。
贾葳抬起头,看向丁仪:
“丁佥事,公主殿下的那位未婚夫——彭小将军,可以安排进谈判队伍里吗?”
丁仪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贾葳垂下眼帘,语气平淡:
“只是不成熟的想法。不过想来,彭小将军应该不会介意的。”
丁仪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意味深长。
“贾大人,”他站起身,拱了拱手,“末将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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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刚商议完一些细节,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黄门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躬身道:“贾大人,陛下宣您即刻入宫!”
贾葳与丁仪对视一眼,起身整了整衣冠,随那小黄门往外走。
乾清宫。
贾葳刚跨进殿门,迎面便飞来一道黑影。
他下意识偏头,那东西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啪”地一声砸在身后的门框上,碎成几片。
是一个茶盏。
贾葳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碎瓷片,又抬起头,看向殿内。
御座上,皇帝面色平静。
御座旁,端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太太。她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抹额,身穿石青色织金缎皮袄,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太上皇信道都信迷糊了,结果太后竟然信佛?
贾葳的脑中突然想过这些有的没的,赶紧打住,上前几步,跪下行礼:
“臣贾葳,参见陛下,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没有说话。
她只是微微眯起眼,打量着跪在阶下的这个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一副好样貌——眼若流星,皮肤白皙,跪在那里脊背挺直,一身素色官袍穿得整整齐齐,衬得整个人清隽出尘,像是画里走出来的。
太后挑了挑眉。
探花郎,果然名不虚传。
可一想到正是这个人,提议让自己的表外孙女去和亲,她那点欣赏便被压下去大半。
“贾葳,”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你可知错?”
贾葳跪在地上,抬起头,直视着高坐上那位大雍最尊贵的女人。
他的目光平静而坦然,没有畏惧,没有躲闪,只有一片清凌凌的澄澈。
“臣不知,”他说,声音清朗,“请太后指点。”
太后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
她活到这把年纪,什么官员没见过?有战战兢兢跪着不敢抬头的,有磕头如捣蒜拼命求饶的,有巧言令色试图辩解的——唯独没见过这样,直挺挺跪着、直愣愣看着、直接说“不知”的。
她不禁又多看了他一眼。
那眉眼,那气度……
太后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长得好看,就是占便宜。
换个人这样顶撞她,她早就命人拖下去了。
可眼前这人……
她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念头,板起脸,沉声道:
“你提议让南安王府的县主去和亲——那可是哀家的表外孙女!是哀家看着长大的孩子!你让她嫁给那个海寇头子,你让哀家怎么忍心?”
贾葳静静听完,叩首道:
“太后娘娘仁心慈爱,臣感佩于心。”
他直起身,目光依旧平静:
“敢问太后,南安郡王兵败被掳,是谁之过?”
太后一噎。
贾葳继续道:“东南沿海百余艘战船被毁,无数将士葬身鱼腹,又是谁之过?”
太后不说话了。
贾葳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蒋贼要朝廷送公主和亲,要两千万两白银做嫁妆,要黄河以南所有港口归他管辖——否则,便杀了南安郡王,挥师北上,攻入京城。”
他顿了顿,直视太后:
“太后娘娘,若那贼寇真的兵临城下,届时会有多少人家的女儿遭殃?会有多少母亲的儿子战死?会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慢慢停了下来。
“臣也知道,南安公主是太后娘娘的外甥孙女,是您看着长大的孩子。”贾葳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愈发恳切,“可太后娘娘,南安郡王——是她的父亲。”
太后闭上了眼睛。
“臣的计划需要她的配合,”贾葳一字一顿,“南安公主是最适合的人选。”
殿内一片死寂。
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太后闭着眼,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颤抖:“可璇儿只是个弱女子。”
贾葳神情坚定:“太后当年也是随着先帝出征过的,塔木河危机时,还组织士兵为先帝守住了大后方,太后娘娘,您也是弱女子吗?”
太后闻言一怔。
过了很久,很久。
太后看向跪在阶下的那个人。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邀功,只有一片沉静的坦然。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起来吧。”她说,声音疲惫而苍老,“你说得对。”
贾葳叩首:
“谢太后。”
他站起身,退到一旁。
太后看着他,忽然又开口:
“贾葳。”
“臣在。”
太后盯着他看了片刻,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几分欣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孩子,”她慢慢道,“长得真是好看。”
贾葳一愣。
皇帝也愣住了。
太后却不理他们,自顾自站起身,由嬷嬷扶着,往后殿去了。
走到帘子前,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贾葳一眼。
“好好办差,”她说,“办好了,哀家重重赏你。”
帘子落下,那道雍容的身影消失在后面。
贾葳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皇帝看着他,忽然“嗤”地笑了一声。
贾葳转头看去,皇帝已经端起另一盏茶,低头饮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那微微翘起的嘴角,泄露了几分情绪。
贾葳垂下眼帘,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