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抵达南安王府时,正是晌午。
冬日的阳光稀薄而寡淡,照在王府正殿的琉璃瓦上,泛着一层冷冰冰的光。
院子里积雪未消,太监们鱼贯而入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像是碾碎了什么东西。
钱永璇跪在祖母身后,垂着眼帘,盯着面前地砖上的一道细细裂纹。
那裂纹从她膝前一直延伸到门槛,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兹封永南县主钱氏为南安公主,择吉日和亲蒋仕龙,以结两姓之好,永固海疆——”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钱永璇的胸口。
她身子猛地一震。
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那道明黄的卷轴。
和亲?
蒋仕龙?
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海寇头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南安太妃跪在最前面,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她没有回头,只是沉默地伸出双手,接过那道圣旨。
“臣妇……领旨谢恩。”
宣旨太监将圣旨放入她手中,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人离开了。
殿门关闭的那一刻,钱永璇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往后倒去。
“璇儿!”
郡王妃一声惊呼,扑上去接住女儿。可钱永璇已经闭上了眼睛,面色苍白如纸,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在她怀里。
“璇儿!璇儿!”郡王妃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来人!快来人!叫太医!”
南安王府乱成一团。
---
精致的院落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透骨的寒意。
钱永璇躺在床榻上,缓缓睁开眼睛。
头顶是熟悉的承尘,是江南织造献上的绣缠枝莲花纹。
床帐上挂着一块玉佩,青玉雕成的双鱼,是她及笄那年,那人送的生辰礼。
她盯着那块玉佩,一动不动。
“璇儿!”郡王妃扑到床边,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可算醒了!吓死娘了!”
钱永璇的目光从那块玉佩上移开,落在母亲脸上。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着,此刻正又急又疼地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母亲……”
“别说话,别说话。”郡王妃连忙按住她,“太医说了,你是急火攻心,要好生歇着。你放心,老太太已经进宫求太后了,也许陛下会收回成命也说不定。”
钱永璇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摇了摇头。
“圣旨都下了……”
“那又怎么样?”郡王妃不以为意地打断她,“你本就跟你表哥定了亲事的!要不是他那边因为守孝耽搁了婚期,你如今都已经嫁做人妇了。朝廷和亲,哪有让有了婚约的女子去的道理?”
她说着,语气里又带上了几分埋怨:
“我当初就跟你说,换个人算了。这彭家虽好,可那运道也太差了。你若当初听我的,哪有今日的事?”
钱永璇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又落回床帐上那块玉佩上。
双鱼在光影里微微晃动,像是要游走。
“母亲,”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只要陛下想,他可以一杯毒酒,就让女儿变成寡妇。”
郡王妃一怔。
“然后——”钱永璇闭上眼睛,眼角有泪珠滑落,“再去和亲。”
郡王妃张了张嘴,想说“哪有这样的道理”,想说“那岂不是寒了臣子的心”。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女儿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一杯毒酒,一道圣旨,什么婚约,什么道理,都不过是可以轻轻抹去的尘埃。
钱永璇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躺在那里,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
---
慈宁宫内,檀香袅袅。
太后歪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闭着眼,像是在念经。可那捻动佛珠的手指,却比平时快了许多。
南安太妃跪在她腿边,满头银丝散乱,脸上满是泪痕。
“姐姐,”她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珣儿是我儿子,可璇儿也是我孙女啊……我舍不得,我舍不得啊……”
太后睁开眼睛,看着她。
这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从小一起长大,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如今都是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了,却还要跪在她面前,为孙女求情。
她叹了口气,伸手扶她:“起来说话。”
南安太妃不肯起,只仰着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姐姐,整个大雍这么多女子,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孙女?璇儿是你看着长大的,你忘了吗?”
太后沉默了。
她怎么会忘?
那孩子周岁时,她亲自去王府看过。
小小一个团子,眉眼还没长开,却已经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她抱着逗了逗,那孩子就冲她笑,笑得她心都化了。
后来那孩子开始读书识字,每次进宫请安,都会给她带些小东西。
有时是自己绣的帕子,针脚歪歪扭扭的,却绣得用心;有时是花园里摘的花,用帕子包着,献宝似的捧到她面前。
再后来,那孩子大了,知道她喜欢听戏,特意学了几个新段子,每次来都唱给她听。
那嗓子虽不及戏班子的伶人,却胜在情真意切,听得她心里熨帖。
去年她过寿,那孩子亲手绣了一幅《麻姑献寿图》,绣了整整一年,眼睛都差点熬坏了。
那幅图如今就挂在她寝殿里,每日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太后闭了闭眼。
她怎么舍得?
可她又怎么能不舍?
“珣儿战败被掳了。”她睁开眼,看着妹妹,声音里满是无奈与心酸,“你要为了孙女,舍弃儿子吗?”
南安太妃怔住,张了张嘴:“可是……可是璇儿也是我们彭家的未来孙媳啊,哥哥那么喜欢她,早早为她和昭儿定下婚事,如今却……我到了地下,要怎么面对哥哥啊……”。
太后握着她的手一紧,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在坤宁宫内回荡,久久不散。
---
内卫衙门的值房里,炭火烧得正旺,将屋子里烘得暖洋洋的。
贾葳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叠卷宗,正低头翻阅。
门被推开,一个身着飞鱼服的男子走了进来。
内卫指挥佥事丁仪,是老熟人了。
当年贾葳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侍郎学士时,在京城周边的州府推行摊丁入亩,靠的就是他和丁势的帮助。
“贾大人。”丁仪拱了拱手,也不客套,直接在贾葳对面坐下,将一叠文书推到他面前,“南安王府的底细,都在这儿了。”
贾葳接过,翻开细看。
丁仪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贾大人,有句话我得先提醒你——那南安太妃,是太后的同胞妹妹。姐妹俩感情极好,从小一起长大,这么多年了,隔三差五还要见面说话。”
他顿了顿,看着贾葳:
“和亲的人选,说不定会有变更。”
贾葳翻卷宗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翻下去。
他有所预料。
太后插手,是迟早的事。
不过那是皇帝该头疼的。他只管做事,至于做的是什么事——那是皇帝定的。
卷宗翻到某一页,他停了下来。
“永南县主钱氏,年二十七,许婚定远候府嫡长子彭昭。彭昭丁忧三度,婚期数度延宕。”
贾葳看着这几行字,一时有些怔住。
二十七岁。
在这个女子十五及笄、十六出嫁是常理的世道,一个高门贵女,竟然因为未婚夫的孝期,被耽搁到了二十七岁还没出嫁。
他继续往下看。
长辈疼爱,多留两年——这是头一次耽搁。
婚期定下,南安王薨逝——这是第二次。
女方的孝期过了,男方的长辈接连离世——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