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七,京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三场雪。
贾葳立在户部值房的窗前,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将庭院里那株老樟的枯枝覆成一片莹白。他手中握着一份刚批完的公文,目光却有些放空。
这几日,他一直在想北静王的事。
那五百万石粮食,如今应该已经运到辽东了吧?北静王收到之后,会做什么?是老老实实守边,还是……
他摇了摇头,将那个念头压下去。
多想无益。
正要将公文放下,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太急、太乱,踩在积雪上发出杂乱无章的咯吱声,与平日吏员们从容的步履截然不同。
贾葳转头,便见朱正华几乎是撞进来的。
他跑得太急,圆脸涨得通红,额上沁出汗珠,扶着门框大口喘气。
贾葳眉头微蹙,正要开口问,朱正华已经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声音都在发抖:
“茂哥儿……出大事了!”
贾葳心头一跳。
“什么大事?”
朱正华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南安郡王……兵败被掳。”
贾葳瞳孔骤然收缩。
“舰队全军覆没,一百多艘战船,或被击沉,或被敌军收缴。”朱正华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唯一剩下的,只有观海卫——还是因为当时被五龙帮拖在长江下游,主力勉强保住了,但也被烧了大半的战船。”
贾葳握着公文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南安郡王手上握着永宁、广海两卫的精锐水师,是大雍最强大的海上力量。
如今,全没了。
“还有……”朱正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复杂,“那海寇头子蒋仕龙,派人送了信来。”
“什么信?”
朱正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要朝廷送公主和亲,承认他为王,还要两千万两白银做嫁妆。黄河以南所有港口,都要归他管辖。”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否则,他就杀了南安郡王,从北方的港口——攻入京城。”
贾葳怔在原地。
窗外,雪还在下,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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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已经乱成一团。
贾葳和众位大人赶到的时候,殿门外已经乌压压跪了一地宫人。
有太监在哭,有宫女在发抖,太医拎着药箱跌跌撞撞往里冲,被门口的侍卫拦住,又放进去。
“怎么回事?”他拉住一个认识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脸色煞白,嘴唇哆嗦:“陛下……陛下看了急报,当场就昏过去了。”
贾葳心头一沉。
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面孔,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大雍立国百余年,从未有过海寇打到门口、皇帝被气昏的先例。
今日,开了先河。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终于传来动静。一个小太监出来传话:“太后娘娘驾到,诸位大人先在外头候着。”
太后?
自从太上皇驾崩,太后久居慈宁宫,轻易不出门。今日竟惊动了她老人家?
乾清宫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太医们垂首站在一旁,几个宫女正在收拾榻边的水盆帕子。皇帝靠在龙椅上,面色苍白,眼下青黑一片,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
太后坐在他身侧,握着他的手。
那是一双苍老的手,布满皱纹,骨节突出,此刻正紧紧握着皇帝的手,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倒下。
“栋儿啊,”太后的声音很轻,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在这寂静的殿内清清楚楚落入每个人耳中,“母后知道国事要紧,可你也要注意身子。母后都快八十了,你可不能让母后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皇帝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
太后老了,满头银丝,脸上沟壑纵横,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如今已有些浑浊。可此刻那浑浊里,盛满了心疼与担忧。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叹息。
太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像小时候哄他那样。
“去吧,”她说,“你是皇帝,该做什么就去做。母后在这儿,不走。”
皇帝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里的疲惫还在,却多了一丝清明。
“扶朕起来。”
齐游连忙上前,与夏守忠一起将皇帝扶起。
太后也站起身,亲自替他理了理衣襟,又拍了拍他的肩,这才转身,在嬷嬷的搀扶下,从侧门离开了。
半个时辰后,殿门终于打开。齐游亲自出来,躬身道:“诸位大人,陛下宣召。”
贾葳随着众人鱼贯而入。
皇帝坐在御座上,看向阶下站着的众人。
“诸位爱卿,”他的声音沙哑,却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都听到了吧。说吧,怎么办?”
兵部尚书颜策第一个出列。
他的腿伤刚刚痊愈,走路的姿势还有些不自然,但跪下的动作却毫不迟疑。
“陛下,臣请旨——领兵南下,清剿海寇!”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亮色:“爱卿要多少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