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策正要开口,杨恒直接出列道:“陛下,臣以为不妥。”
皇帝眉头微皱:“杨爱卿有何高见?”
杨恒不疾不徐,娓娓道来:
“其一,水师损失惨重。永宁、广海两卫全军覆没,如今只剩下半个观海卫,大小战船不足三十艘。以残破之师,迎战得胜之敌,无异于以卵击石。”
“其二,颜尚书虽骁勇,却从未打过水战。陆战与水战,天差地别。臣不敢拿大雍最后的水师冒险。”
“其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华北叛乱未平,淮北五龙帮未灭,辽东靺鞨虎视眈眈。若再开海战,四线作战,朝廷的粮草银钱,支撑得住吗?”
他转向户部尚书刘子轩,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刘尚书,您说呢?”
刘子轩神色沉重,缓缓摇了摇头。
殿内一片死寂。
谢归远忽然出列。
他须发花白,此刻却满面通红,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那依杨首辅的意思,是打不得?那就答应那贼寇不成?封他为王?把南方港口拱手让人?我大雍的脸面何在?!”
荀嵩连忙出列打圆场:“谢掌院息怒,息怒。当然不能他说什么是什么。这不还有‘谈’字吗?一条一条,都是要谈的嘛。”
“谈?”谢归远冷笑一声,转向御座,深深叩首,“陛下,臣请旨——前往谈判!”
荀嵩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掌院大人,你急什么?你看看你这一脸慷慨赴死的表情,倒像是要与那海寇同归于尽一般。”
谢归远抬起头,目光坦然:
“若能以我一人之命,换大雍海域太平,有何不可?”
殿内众人一时无言。
皇帝看着谢归远,那目光里满是赞叹与欣赏。这样忠心耿耿的臣子,是任何一个帝王都求之不得的。
杨恒适时开口,声音沉稳而真挚:
“若真能以一身血肉换海域太平,我杨恒不才,也敢为这第一人。”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
“可事实是,这不可能。那蒋贼身边必是重重防护,你我这样的文弱书生,只有白白送命的份。若只是自己死,也就罢了——可若激怒了那贼寇,让他直接挥师北上,届时生灵涂炭,你我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谢归远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
杨恒这番话,说得有担当、有风骨,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任何人都挑不出错来。
可也正因如此,那最后的希望,似乎也破灭了。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就在此时,贾葳出列了。
他没有慷慨激昂,也没有悲痛欲绝。他只是持笏而立,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寻常公务:
“陛下,东南沿海的港口被封锁,原计划走海运的那部分漕粮,就走不通了。”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京城这下,是彻底没了补给。”
这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每个人心上。
五月中旬,运河因干旱中断漕运时,贾葳曾提议走海运。那时朝堂众人一致反对,理由是东南沿海海寇泛滥,运粮船出港就是羊入虎口。何况京城存粮丰富,说不定明天就下雨了呢?
结果雨没等来,等来的是一拖再拖的争执。
拖到七月,松江府的贡船走海运进京,直接被海寇截了。从那以后,海运的提议便再无人提起。
可如今,京城粮仓被北静王搬空了。
几天前,海运被再次提上日程。这一次,终于没人反对了。
但还没来得及出港,就出了这事。
贾葳这话,等于是在众人头顶又悬了一把刀。
皇帝靠在龙椅上,面容疲惫。他看着贾葳,问:
“贾爱卿,你可有什么想法?”
贾葳微微垂眸,声音依旧平静:
“臣以为,为今之计,只有——拖。”
“拖?”皇帝皱眉。
“是,拖。”贾葳抬起头,目光清亮,“先谈判。来来回回,总要时间。等拖到华北安定,靺鞨退兵,等朝廷缓过这口气,再收拾他。”
次辅齐泽忍不住道:“那蒋贼若是看穿了我们的意图,不肯配合呢?”
贾葳微微勾唇,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凉意:
“他要朝廷封王,还要娶公主。嫁娶仪式繁琐,总能再拖一拖。实在不行——”他顿了顿,“就在婚礼上,将他拿下。”
“他在海上难抓,难不成在陆地上也难擒?”
殿内一静。
杨恒捋须笑了:“看来贾侍郎心中已有成算。”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贾葳身上,似笑非笑,“那不知这和亲的人选……”
贾葳毫不客气地道:
“臣记得,南安郡王有女儿吧?为了自己的父王,牺牲一下名声,也是一片孝心。”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南安郡王——兵败被掳的那个南安郡王。
他的女儿,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皇帝眼睛一亮,当即道:
“此女孝心可嘉,特封其为南安公主。”
他看向贾葳,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几分托付:
“贾爱卿,这谈判送嫁之事,就交给你了。”
贾葳在出声的时候就预料到了这一遭,干脆利落地跪地领旨:“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