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葳从皇宫出来时,腿像灌了铅。
雪还在下。
宫灯在风雪中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踩在积雪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脑子里却还回荡着方才御书房里的那些话——
“这五百万石粮食,是朕点头的。”
“北静王临行前,与朕细议此事。”
“朕准了的。”
他闭了闭眼,将那声音从脑海里赶出去。
马车就停在辕门外,赶车的小东远远望见他,连忙跳下车辕,掀开车帘。
贾葳踩着脚凳上车,刚钻进车厢,手便被人一把拉住。
他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已经扑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那怀抱带着夜风的凉意,还有淡淡的、熟悉的沉水香。
贾葳怔住了,他抬起头,借着昏暗的光,看清了那张脸。
心跳漏了一拍。
“……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怕这是个梦,一出声就会醒。
水沚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那吻带着凉意,却让贾葳悬了半个月的心,忽然落回了原处。
“嗯。”水沚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心疼,“知道你病了。偷偷跑回来的。”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轻微的声响。
车厢内一片昏暗,只有帘缝里透进几缕街边灯火的光。
水沚将贾葳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双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贾葳抬手,抚上他的脸。
那张脸比一个月前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更加分明,眼底有淡淡的青痕。他轻轻摩挲着那微凉的皮肤,轻声道:“我已经好了。西北战事正紧,你不该偷跑回来。”
水沚低低笑了一声。
他低下头,鼻尖蹭着贾葳的鼻尖,声音里带着几分无赖的缱绻:“那你见到我,高不高兴?”
贾葳没有说话,只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那里有他的气息,温热的,熟悉的,虽然有淡淡的血腥气,但不可否认,这半个月来的疲惫与惊惶,都在这一刻慢慢消融。
水沚却不依不饶。他偏过头,嘴唇贴在贾葳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
“说啊。”
贾葳没动。
他又亲了一下,这次是耳廓。
“高兴不高兴?”
再一下,是下颌。
“茂儿——”
“嗯。”
贾葳终于低低应了一声,那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像一只倦极了的猫发出的咕噜。
水沚唇角弯了起来,没有再闹他,只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车厢外,马蹄踏雪,辚辚向前。
过了好一会儿,贾葳才从他怀里抬起头,问:“西北那边怎么样了?”
他病了大半个月,今日一上值就忙着查账清点,还没来得及打听西北的战事。水沚是怎么打的,鞑靼退没退,防线稳不稳——他一概不知。
水沚的手指绕着他的发丝,漫不经心道:“设了个埋伏,把带头的那个什么王子活捉了。现在正在谈条件。”
他顿了顿,又道:“吴旭他们在征粮。我除了等消息,没什么要紧事,就——”
“就偷跑回来了。”贾葳接过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水沚低头,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嗯,就偷跑回来了。”
贾葳叹了口气,靠回他怀里,轻声道:“国库空虚,要是鞑靼那边能谈,就尽量不要起争端。”
“我知道。”水沚又亲了亲他的唇瓣,这次吻得久了些,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马车一路驶向宁国府,穿过车马门,在马厩前停下。
水沚先跳下车,转身将手递给贾葳。
“把手给我。”
贾葳握住他的手,被他半扶半抱地接下来。
游福已经带着人等在门口,见马车不停直接驶进府内还奇怪了一下,现在见车里下来一个裹着玄色斗篷的高大身影,先是一愣,随即听见那人的声音——
“游管家,别来无恙。”
游福心头一跳,连忙躬身行礼,随即转身朝身后的下人挥了挥手。
那几个小厮虽然不明所以,但见管家这神色,也知道不该多问,悄悄退了下去。
水沚揽着贾葳,径直往内院去了。
游福站在原地,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后,这才转头,一把扯过跟在后面的小东。
“这位爷怎么突然回来了?”
小东拍了拍肩头的雪花,理所当然道:“二爷病了这么长时间,特意赶回来的吧。”
游福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这真是……乱来!你怎么不提前给我报个信?”
小东捂着后脑勺,有些委屈:“报什么信?这两位的事,太太都默认了,舅舅您又不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