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仕龙盯着海图看了半晌,忽然咧开嘴笑了。
“军师说得是。”他站起身,走到翁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说,定在哪里?”
翁华的手指在海图上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一个点上。
“衢山岛。”
蒋仕龙低头看去。
衢山岛,位于杭州湾外,舟山群岛以北,四面环海,远离大陆。岛上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更重要的是——
那里离他的地盘近,离朝廷的水师远。
蒋仕龙看着那个小小的黑点,忽然又笑了起来。
这一次,那笑容里没有狂傲,只有一片冰冷的志在必得。
“好,”他说,“就衢山岛。告诉那些朝廷的蠢货,若敢再拖延,老子直接进攻,将整个江南收入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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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信送到时,已经进入腊月。
贾葳正在点验自己的行礼,一叠又一叠的文书信息和舆图被装入箱笼中。
一位小旗进来通报的时候,他正坐在书案边看观海卫周边的地图。
“大人,蒋贼的回信到了。”
贾葳动作一顿,接过信,展开来看。
看完,他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
“去请彭将军来。”
彭昭来得很快。
他这几日就住在驿馆里,随叫随到。
贾葳将信递给他,自己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窗外,是天津卫的港口。
冬日的海面灰蒙蒙的,波浪一层层涌上来,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几艘大船停泊在港口里,桅杆林立,帆布收得紧紧的,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他们的船。
伪装成商船,挂着寻常的旗号,船舱里却藏着整整一营的护卫和军械。
彭昭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贾葳。
“大人,这衢山岛……”
“我知道。”贾葳转过身,走回案前,“四面环海,易守难攻。若朝廷真想围困他,几乎不可能。”
彭昭皱起眉头:“那我们要答应?”
贾葳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案上摊开的那幅海图。手指轻轻划过海面,从杭州湾到舟山,再到衢山岛。
半晌,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港口里,那几艘船正随着波浪轻轻摇晃。桅杆上,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只能答应他。”他说。
彭昭一怔。
贾葳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们知道,目前的我们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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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三,辰时。
船队驶出港口的那一刻,天色还暗着。东方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线隐隐的亮光,却被厚厚的云层遮住,透不下来。
贾葳站在船头,裹紧了身上的大氅。
海风呼啸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身后,水手们正在忙碌着调整帆布,船老大粗哑的吆喝声在风中时隐时现。
船队驶入外海,波浪渐渐大了起来。
起初只是轻轻的摇晃,贾葳还能稳稳站着。可越往外走,风浪越大,那船便像一片叶子,被海浪抛起又落下,抛起又落下。
他的脸色渐渐白了。
“大人,”小东凑过来,扶住他的手臂,“进舱里歇着吧?这风浪大,您身子弱……”
贾葳摇了摇头。
他抬头望向远方。茫茫大海,无边无际,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水。那几艘船在浪里起伏,像几片随时会被吞没的落叶。
他忽然有些想笑。
钦差队伍,走海路去谈判——这大概是大雍开国以来头一遭。
说是羊入虎口,一点都不为过。
可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示敌以弱。
让蒋贼以为,朝廷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不得不低头。
只有他低头了,他才会放松警惕。
只有他放松警惕,他们才有机会。
贾葳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翻涌的恶心感,转身往舱里走去。
舱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狭小的空间,昏暗的光线,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咸腥味。彭昭已经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张海图,正借着烛光看着什么。
见贾葳进来,他抬起头:“大人,您没事吧?”
贾葳在他对面坐下,摆摆手:“无妨。”
彭昭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看着那张海图。
贾葳靠在舱壁上,闭上眼睛。
船身在浪里起伏,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像是摇篮。可那不是摇篮,那是通往未知的通道。
他不知道这一次去,能不能活着回来。
他只知道,他必须去。
不知过了多久,舱门被推开,小东探头进来:
“二爷,彭将军,丁指挥使那边传信来了。”
贾葳睁开眼。
小东递上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贾葳接过,展开来看。
那上面的字迹潦草得很,显然是匆忙写就的:
“已过山东,星夜兼程,不日可达观海卫。”
贾葳看着那几个字,紧绷了多日的心,终于稍稍松了一些。
他将纸条递给彭昭。
彭昭看完,抬起头,与他目光相对。
两人都没有说话。
可那沉默里,已经有了答案。
船队在波涛中继续前行。
茫茫大海上,那几叶孤舟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而与此同时,丁仪带着内卫的精锐,正快马加鞭,穿过华北战火纷飞的土地,昼夜兼程,赶往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