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还是早晨,天色却渐渐暗了下来。
贾葳立在甲板上,抬头望了望天。
厚重的云层从东边压过来,将初升的日头遮得严严实实,只在天际漏下一线惨白的光。
海面灰蒙蒙的,波浪缓缓起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呼吸。
他举起手中的单筒望远镜,朝远方望去。
镜头里,海天相接的地方,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
一道巨大的黑影破水而出,腾空跃起,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
轰然砸回海面。
溅起的水花足有数丈高,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仿佛都能听见那沉闷的巨响。
不多时,一声哀婉地长鸣从远处传来。
贾葳怔住了。
副船长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咧嘴笑了。
“大人好眼力。”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见惯不惊的随意,“那是鲸鱼。这一带离海岸远,水又深,运气好的时候就能瞧见它们跃出水面耍子。那动静,啧啧,跟打仗似的。”
贾葳缓缓放下望远镜,看着那头巨鲸落水的地方。
水花已经平息,海面恢复了起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一幕——那样庞大的身躯,那样奋力的一跃,那样沉重的坠落。
像什么呢?
像大雍。
这念头没来由地冒出来,又被他按了回去。
他转身,问副船长:“现在到了哪里?”
副船长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海图,眯着眼看了看,又抬头辨认了一下天色,道:“已经出了黄海,进东海了。”
他顿了顿,指着远方若隐若现的几点帆影:“大人您看,那边就是舟山群岛的方向。咱们走的这条航线离海岸远,遇上海寇的几率小得多。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几分谨慎:“靠岸的时候,还是得小心。那些贼寇的巡逻船,专门盯着进出的港口。”
贾葳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要小心。
朝廷真的担心蒋仕龙攻入京城吗?
并不。
蒋仕龙再猖狂,也不过是在海上称王称霸。到了陆地上,他那几万乌合之众,面对大雍的铁骑步卒,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罢了。
可问题是——
现在南北交通只能走海路。
对于大雍这头巨鲸而言,蒋仕龙就像长在身上够不着的藤壶。
不致命,却日复一日地撕咬着皮肉,吸吮着鲜血。
偏偏这头巨鲸如今病着,两个喷气口都被堵住了——华北叛乱,淮北沦陷,运河不通,陆路不畅——只剩下这最后一条海路,就成了蒋仕龙手里最大的筹码。
巨鲸跃出海面,想要借着拍击的力量甩掉那些藤壶。
可藤壶太狡猾了,它们长在最刁钻的位置,怎么甩都甩不掉。
贾葳垂下眼帘,将那幅画面从脑海里驱散。
就在这时,一声清越的鸣叫从头顶传来。
他抬起头,便见一道雪白的身影破空而下,稳稳地落在他的手臂上。
是一只雪鸮。
纯白的羽毛,金黄色的眼睛,尖利的爪子抓着他手臂,却收着力道,没有伤到他分毫。
“云霄。”
贾葳轻轻唤了一声,另一只手抚上它的羽毛。
那羽毛柔软而蓬松,带着高空飞行的凉意。云霄眯起眼睛,在他掌心蹭了蹭,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他抚摸了好一会儿,云霄才抬起一只爪子,露出绑在上面的小竹筒。
贾葳从里面抽出纸条。
小东已经上前,将云霄接过去喂食。
那雪鸮啄了几口肉干,又喝了几口水,便安静地立在架子上,歪着脑袋看它的主人。
贾葳展开纸条。
那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第一眼就让他的唇角微微弯起。
“茂儿吾妻:见字如面。自京城一别,已逾一月。不知你船上可还安稳?海路风大浪急,切记添衣,莫要着凉。你身子弱,船上若缺了什么,只管让人去寻,莫要硬撑……”
絮絮叨叨,满满当当,全是些琐碎的叮嘱。
贾葳看着看着,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
这个人,明明是那样一个阴鸷偏激的性子,偏给他写信时,啰嗦得像个小老头。
他继续往下看。
水沚先说了自己在西北的事——虽然有大王子做筹码,但谈判却一直不顺,那鞑靼人嘴上说和,背地里小动作不断。大王子五天内遭遇了七场刺杀,有三次差点得手。
然后,字迹忽然变得凝重起来。
“探子来报,鞑靼与靺鞨有勾连。虽尚未查实,但不可不防。你南下江南,一路小心。若无必要,暂且不要回京。如今的京城——”
那笔锋顿了一顿,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落了下来:
“恐会生乱。”
贾葳拿着那张纸条,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鞑靼与靺鞨有勾连。
辽东与西北,一东一西,相隔千里。若这两边的敌人真的勾结起来,同时发难——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灰蒙蒙的海天。
风更大了,浪也更急了。船身摇晃得厉害,桅杆上的帆布被吹得猎猎作响。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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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队继续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