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直没好起来。
从昨晚开始,海面上就升起了雾气,起初只是薄薄一层,越往前走越浓。
到了后半夜,淅淅沥沥的雨也下来了,打在甲板上沙沙作响,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灰白里。
贾葳站在舱门口,看着外面的雨雾。
有经验的船工说,这雨波及的范围应该挺大,可能大半个江南都包括进去了。
他低头看着面前摊开的海图。
原定的计划,是从南面海域进港,走一条偏僻的航线,避开蒋仕龙的主要势力。
那条航线暗礁多,水流急,寻常船只不敢走,但对于他们这支经验丰富的队伍来说,反而是最安全的选择。
可如今起了雾。
能见度不足百步,再走那条暗礁密布的航线,无异于找死。
贾葳盯着海图看了半晌,忽然开口:
“传令下去,熄灭灯火。全船戒备,准备靠岸。”
船长吃了一惊:“大人?这时候靠岸?咱们还没到预定港口——”
“不去了。”贾葳打断他,手指点在图上另一个位置,“走这边。离最近的官港,只有五十里。”
副船长凑过去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一带可有海寇巡逻!”
贾葳抬起头,目光平静:
“今日雾大,他们看不远。我们速度快些,卡好时机,未必会被发现。”
副船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传令。
船队悄无声息地调转了方向。
灯火熄灭了。
船帆也降下了大半,只留一小片,勉强维持着航速。
所有人都不敢出声,连走动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动了什么。
贾葳立在船头,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
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雨丝打在脸上,冰凉凉的。
船在雾里穿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小心翼翼地避开一切危险。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道隐隐约约的黑影。
是一艘船。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可那船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没有动静。贾葳眯起眼,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线辨认——
不是海寇。
是内卫的探船。
那艘船缓缓靠过来,一个浑身湿透的人跳上甲板,单膝跪地:
“大人!前方发现海寇巡逻船!”
贾葳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巡逻强度如何?”
那人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道:“控制的宽度大概有二十里。不过今日雾大,他们的船也不敢乱动,只在固定的几条线上来回走。”
他顿了顿,又道:“大人,咱们只要卡好时机,趁着他们换班的间隙冲过去,应该能行。”
贾葳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之前从南方各港口递来的消息——海寇在港口外八里就布置了兵力,专门围剿出港的船只。那些巡逻船日夜不停,把港口围得水泄不通。
可如今,他们是在进港。
进港的路,比出港更难走。
他忽然皱起眉头。
“离岸这么近,”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也不怕触礁沉船?”
那内卫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贾葳看着他:“这附近的暗礁,是怎么标记的?”
内卫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回大人,有两处是石塔,白天能看见,晚上点灯。另外一处深一些的,是立石,潮退的时候会露出水面。”
石塔。
立石。
贾葳站在船头,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雨雾。
那些标记,对安宁的大雍来说是导航,是保护。
可对失去海域控制权的朝廷来说,是助纣为虐的帮凶。
他沉默了很久。
雨还在下,打在甲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船队过去之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将它们推了。”
那内卫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大人?”
贾葳没有解释。
他只是转过身,往舱里走去。
“传令下去,”他说,“一刻钟后,全速前进。”
船队继续前行。
雾越来越浓,雨越来越大。
那几艘海寇的巡逻船,就在不远处若隐若现。贾葳站在船尾,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些模糊的影子。
它们像海里的鲨鱼,来回游弋,寻找着猎物。
船队悄无声息地穿过那片危险的海域,消失在更浓的雾里。
身后,隐约传来几声沉闷的声响。
那是石塔倒下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