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海行宫。
说是行宫,其实和那所谓的王宫一样,也是一艘巨轮改造而成的浮动堡垒。
这艘船原是南洋来的万料大船,被蒋仕龙劫下后,将船舱打通,甲板上加盖了楼阁,便成了他的“行宫”。
此刻巨轮锚泊在深海,随波轻轻摇晃,窗外的海浪声一刻不息。
蒋仕龙歪在铺着虎皮的宽大椅子里,手里捏着一只酒杯,听底下人禀报。
跪在下方的汉子浑身精干,皮肤黝黑,是常年跑海的人才有的颜色。他垂着头,声音洪亮:
“大王,各港口外,巡逻航线上的暗礁已全部探察完毕。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都做了标记。这是海图。”
他将一卷羊皮纸双手呈上。
翁华接过,铺在蒋仕龙面前的案上。
那海图画得极细,海岸线、港口、岛屿、暗礁,一一标注分明。巡逻航线用朱砂描红,避开了所有危险区域,蜿蜒曲折,却畅通无阻。
蒋仕龙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标记,缓缓点了点头。
自从封锁港口以来,他最头疼的就是暗礁。
他们这支船队,纵横外海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近海不一样。近海暗礁密布,潮汐复杂,稍不留神就是船毁人亡。
这几个月来,几乎每天都有船只触礁,损失的船比他这几年打下来的都多。
如今好了。
航线探明,标记做好,往后只需沿着这条道走,就再也不用担心触礁。
“好。”蒋仕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赏。”
汉子叩头谢恩,起身退到一旁。
翁华却皱了皱眉,开口问道:“这几日,可曾截到朝廷的钦差船?”
汉子摇头:“回军师,这两天拿下了两艘商船,油水不少,但官船——一艘也没见着。”
翁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按理说,那钦差应该就是这几天到。”他捋着那几缕稀疏的胡须,喃喃道,“从天津卫出发,走海路南下,算算日子,早该进咱们的地界了。”
二把手林从云在一旁听了,忽然道:“翁先生,您和舅舅在外海不知道,这几日近海一带阴雨连绵,雾气大得很。莫不是那钦差趁着雾大,从巡逻队的眼皮子底下溜过去了?”
翁华一怔。
蒋仕龙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若真是如此,”他冷冷道,“算他走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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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海卫。
贾葳确实走运。
那场大雾掩护着船队,从海寇巡逻线的缝隙里钻了过去。等雾散时,他们已经驶入观海卫的港口,稳稳靠了岸。
码头上,丁仪已经等候多时。
他从华北战场穿过,一路快马加鞭,昼夜兼程,比贾葳早到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带着内卫将观海卫上上下下摸了个底掉。
贾葳一下船,就被他接进了卫所。
“大人一路辛苦。”丁仪说着辛苦,脸上却没什么客套的神色,直接递上一叠文书,“这是观海卫的底细,您先过目。”
贾葳接过来,边走边看。
观海卫,设于太祖年间,辖福船二十艘、苍山船三十艘、哨船五十余艘,兵员八千余人。
在东南沿海诸卫中,不算最强,却也不算弱。
可就是这样一支水师,被一个江湖匪帮几近打废。
他合上文书,问:“金旭呢?”
金旭是观海卫指挥使,从三品武将,在东南沿海干了十几年。
丁仪道:“在卫所里候着呢。说是备了接风宴,要给大人洗尘。”
贾葳脚步一顿。
“接风宴?”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先不忙。让他带我们去库房看看。”
丁仪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了然。
“大人这边请。”
一行人穿过卫所,径直往军械库走去。
库房在卫所西北角,是一排青砖灰瓦的大屋,门口有兵丁把守。见一众人过来,兵丁们正要拦,被内卫的人挡开。
贾葳看着那破败的大铁门,一时间有些恍惚。
“库房都不上锁吗?”
丁仪一脸平静:“可能是觉得没必要。”
贾葳:?!!!
“贾大人。”一声呼唤从身后传来。
贾葳转身,是听到消息的金旭带着人赶过来了。
皱了皱眉,不去理会,转身走进内卫已经打开的大铁门。
然后他就站住了。
库房很大,架子上却空空荡荡。
零星摆着几把刀枪,锈迹斑斑;墙角堆着几捆箭矢,箭羽都秃了;火器库里更是惨不忍睹——几杆鸟铳歪歪扭扭地靠在架子上,铳管都弯了;火药桶打开一看,潮得结成了硬块。
这样的库房,的确没有上锁的必要。
贾葳拿起一杆鸟铳,看了看,又放下。
他转身,看向追上来的指挥使金旭。
金旭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生得膀大腰圆,一脸横肉,此刻却堆着笑,颇为讨好地看向他。
“金指挥使。”贾葳的声音很平静。
“贾大人有何吩咐?”金旭连忙应声。
“我记得年中京城送来一批军械,是工部军器局新造的。火铳两千杆,火药五千斤,炮弹三百发,刀枪若干。”贾葳看着他,“怎么我在这儿,一样都没见着?”
金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成了苦笑。
“大人有所不知,”他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前些日子,咱们在长江下游被五龙帮围剿,载着军火的福船被他们劫走了。”
贾葳挑了挑眉。
“被劫走了?”
“是。”金旭点头,痛心疾首,“那帮贼寇,趁夜偷袭,防不胜防啊。”
贾葳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金旭莫名心里一紧。
“金指挥使,”贾葳慢条斯理道,“你的意思是,你们将用来打仗的军械,集中放到了一艘船上?”
金旭张了张嘴。
贾葳继续道:“等敌人打过来了,再派士兵去那艘船上领?”
金旭后背沁出冷汗,连忙笑道:“不不不,大人误会了。各艘船上都布置了军械,那几艘是补给的船,专门存放备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