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的贪官污吏,不知凡几。河南的粮仓掺假案,江南的马价银案,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触目惊心?可那些是贪钱,是贪权,是贪功。
这些——
是直接吃人。
“浙江按察使呢?”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什么时候到?”
丁仪道:“估摸着,才刚启程吧。”
贾葳冷笑了一声。
杭州府就在隔壁,快马一日可到。拖到现在才启程,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他按下那股涌上来的怒意,又问:“抄家抄出多少?”
丁仪面色如常,报出一串数字:“现银八十三万两。绫罗绸缎、金银器皿,折价的话,估摸着上千万两。田产铺子还没算。”
边上的彭昭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有多贪啊?”
贾葳没说话。
他有“抄家御史”的名头,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四品官抄出几十万两是常事,一个二品官抄出几百万两也不稀奇。
区别就是之前是地方大员,如今是卫所军官。
将士们在前线卖命,他们的上官在后方捞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转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一个青年男子。
那人穿着千户的官服,身量高挑,站得笔直。
从贾葳进门起,他就一直安静地立在那里,既不凑前,也不躲避,只静静等着。
“沈千户。”
那人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下官在。”
贾葳看着他:“本官让你找的人,如何了?”
沈千户垂首,声音沉稳:“回总督大人,属下找到熟悉附近水域的渔民五十七人。其中二十三人眼力和方向感都极好,符合您要求的哨兵探子,也挑了……”他顿了顿,“一百二十人。都是信得过的。”
贾葳点点头。
这位沈千户,是个人精。
金旭倒卖军械的事,他不是不知道,却早早备好了证据,等丁仪一到,立刻带着东西投诚。这样的人,用好了是臂助,用不好——就是下一个金旭。
不过眼下,他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那些渔民,”贾葳道,“分成几组,让他们配合着探子乘哨船出海。”
沈千户认真听着。
“第一,把附近海域的暗礁,全部标注在海图上。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标清楚。”
“第二,标完之后,把那些标记——不管是朝廷设的,还是海寇自己做的,全给我毁了。”
沈千户微微一怔。
“第三,”贾葳继续道,“水深不足七米的地方,也在海图上标出来。越详细越好。”
沈千户愣了愣,下意识问:“大人,这是……”
贾葳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能办到吗?”
沈千户对上那目光,心头一凛,立刻躬身:“属下遵命。”
他转身要走,又被贾葳叫住。
“还有。”
沈千户回头。
贾葳道:“去找铁匠。让他们打一批东西。”
他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大,四个角,或者多个角。铁的,越硬越好,越大越好。打出来之后,先拿给我看。”
沈千户满腹疑惑,却不敢再问,只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彭昭凑过来,小声问:“大人,您让沈千户打的那些……是什么?”
贾葳看着窗外那片阴沉沉的天,淡淡道:
“给蒋贼准备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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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沈千户送来了一批样品。
那是些铁铸的玩意儿,大的有脸盆那么大,小的也有碗口大。形状各异——有的像四角钉,有的像多棱锥,有的干脆就是一团扭曲的铁刺。
贾葳伸手想拿起一个……挺沉的。
他走到院中,让沈千户将那个铁疙瘩往地上一扔。铁刺扎进泥土里,稳稳立住。
“这东西,”他说,“扔进海里,沉到水底,船从上面过——”
他没说完,沈千户已经明白了。
船底是木头的。
这东西扎进去,船底就破了。
破了就漏水,漏了就沉。
沈千户看着地上那个铁疙瘩,又看看贾葳,眼里满是震撼。
这位大人,看着文文弱弱的,怎么想出这么损的招?
贾葳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拍了拍手,站起身:
“找艘船试试效果,要是可以,越多越好。”
他顿了顿,望向东方那片看不见的海面:
“等蒋贼的船队来了,咱们好好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