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贾葳的书房亮到三更。
他两辈子加起来都不是什么军事迷。
上辈子得益于网络发达,刷过几篇科普文章,勉强知道在现代战争里,特别是海军,装备往往比人更重要——当然,前提是人不能拖后腿。
眼下这情况,人肯定是拖后腿的。
那就只能从装备上找补。
“来人。”
小东应声而入。
贾葳将一封写好的公文递给他:“即刻派人送往杭州,交给浙江军器局。告诉他们,这上面的东西,有多少造多少,限期一月。”
小东接过,就着烛光飞快扫了一眼。
那上面密密麻麻列着:火药五千斤、铅子一万发、火铳枪管二百根、还有各种他看不懂的大炮。
“二爷,这么多,军器局造得出来吗?”
贾葳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造不造得出来是他们的事。若造不出来,就让他们上书请罪,说明缘由。”
小东不敢再问,揣着公文退了出去。
窗外,连日的阴雨终于停了。
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咸腥的潮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贾葳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久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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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色依旧阴沉。
没有太阳,只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海面上。海岸边寒风阵阵,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贾葳裹紧了身上的白狐裘大氅,又戴上了风帽,只露出一张脸。那脸在寒风里显得愈发苍白,唇色也有些淡,可一双眼睛却清亮得很,正盯着不远处那艘巨大的福船。
福船船长姓赵,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把总,生得精瘦黝黑,一双眼睛却亮得很。他跟在贾葳身边,一边引路,一边絮絮叨叨地介绍。
“大人您看,这是福船,咱们观海卫最大的战船。船长二十丈,宽五丈,吃水两丈深,能载兵二百人。这船是先帝时期造的,在海上跑了二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说着,拍了拍船舷上的一道深深沟壑:“这是十三年前,在东海跟倭寇打的。那帮孙子使诈,用火攻,差点把这船烧了。多亏小的们拼死救火,才保下来。”
又指着另一处修补过的痕迹:“这是去年台风刮的。那风大得,啧啧,桅杆都断了。小的们修了三个月才修好。”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瞄贾葳的脸色。
贾葳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抚摸着那道沟壑。
木质的船舷上,那道伤痕已经有些年头了,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可那道深深的凹陷还在,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疤。
赵把总见他看,连忙又道:“大人,这船虽然旧,可还能用。就是……就是有些地方得修修。您看这帆,都补了多少回了?还有这缆绳,也该换了。要是能拨点银子下来——”
贾葳收回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静无波,却让赵把总莫名闭上了嘴。
彭昭跟在后面,倒是问得仔细。他一会儿问这船能装多少火药,一会儿问火铳的射程,一会儿又问遇到敌船时该怎么应对。
赵把总一一答了,神色也渐渐认真起来。
从福船上下来,又看了苍山船和哨船。
苍山船小一些,跑得快,专司巡逻侦察。哨船更小,只能载十几个人,却是水师的耳目。
贾葳一一看过去,心里大概有了底。
这些船,若跟海寇硬拼,必死无疑。
船旧,炮少,火铳更是缺得可怜。就算把京城带来的那批军械全装上,也撑不了多久。
所以——
不能硬拼。
不但不能硬拼,还得想办法,先把敌人的船搞掉一批。
他站在码头上,望着灰蒙蒙的海面,久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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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卫所衙门时,丁仪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站在廊下,身上还穿着那身飞鱼服,衣摆上沾着几点泥点,神色却比昨日轻松了些。
贾葳迎上去:“如何?”
丁仪侧身让开路,跟着他往里走,边走边道:“金旭手下的,从上到下,没一个干净的。”
他在贾葳对面坐下,接过小东递来的茶,却没喝,只握在手里暖着:
“倒卖军械是常事。金旭负责跟那边接头,底下的佥事、千户、百户、把总,各有各的门路。有的从库房里直接搬,有的在账上做手脚,有的干脆把报废的军械报上去领新的,然后新的拿去卖,旧的继续用。”
贾葳听着,面色不变。
丁仪继续道:“还不止这些。他们还杀良冒功。”
贾葳的目光微微一凝。
“沿海的渔民,还有那些逃难的百姓。”丁仪的声音冷了下去,“抓了,杀了,把头砍下来,报上去说是剿匪有功。有的村子,一夜之间没了十几口人,上报的时候就成了‘贼寇窝点,悉数歼灭’。”
贾葳的手指微微收紧。
丁仪看着他,又加了一句:“还有更恶心的。”
“说。”
“弥勒教。”丁仪道,“大人知道这个教吧?在江南传了几十年了,官府剿过几次,可越剿人越多。那些信徒里,有些……有些畜生。”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他们有一种说法,叫‘明妃’。说是修行到一定境界,需要女子双修。那些女子,都是抢来的。”
贾葳的呼吸顿了一顿。
“金旭手下的军官,有人参与这个。”丁仪道,“抢来的民女,卖给弥勒教的教徒。有的被糟蹋完就扔了,有的……被他们扔到妓馆,给他们赚钱,一些聪明听话的,就被当做礼物,送给别人。”
大堂里一片死寂。
贾葳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