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下面还在拼命操练的士兵,忽然一挥手。
旗手见了,立刻举起令旗。那是“停止操练、全军集合”的旗号。
士兵们训练了半日,早已疲惫不堪,可看到令旗,还是迅速整队,在点将台前集合完毕。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台上。
彭昭站在点将台边缘,看着台下那些黑压压的人头。
这些兵,最小的才十五六岁,最大的已经四十出头。他们站在寒风里,衣衫单薄,面黄肌瘦,可那一双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彭昭深吸一口气,忽然一挥手。
台下的亲兵会意,抬着几只大木箱从后面上来。
箱子沉甸甸的,两个壮汉抬一箱,还走得气喘吁吁。
箱子被抬到点将台中央,一字排开。
“打开。”
箱盖掀开的那一刻,台下忽然安静了。
白花花的银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在冬日的天光下泛着耀眼的光。
士兵们瞪大了眼睛。
他们当兵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彭昭看着他们的眼神,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寒风里传出去很远:
“弟兄们,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这些银子,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台下没有人说话,可那一双双眼睛已经替他回答了。
“有关系。”彭昭一字一顿,“这些银子,是你们的。”
台下一片哗然。
“你们之前的军官,金旭,还有他手下的那些佥事、千户、百户、把总——他们克扣了你们多少军饷,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彭昭的声音沉了下去,“这些年,你们饿着肚子,穿着破衣裳,替他们卖命。可他们呢?他们把你们的血汗钱,换成了银子,换成了绸缎,换成了田产铺子,养得脑满肠肥。”
台下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钦差大人来了。”彭昭的声音忽然拔高,“他一来,就拿下金旭,拿下那些喝兵血的蠹虫!这些银子,就是从他们家里抄出来的!是你们的,钦差大人让我发还给你们!”
台下一片死寂。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钦差大人!”
那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钦差大人!钦差大人!”
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海潮一样涌上来。
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那些被克扣了多年军饷、连饭都吃不饱的汉子,此刻高高举起拳头,拼命地喊着。
“钦差大人!”
“钦差大人!”
那呼喊声如此热烈,连海边的寒风都无法将其冷却。
彭昭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贾葳让人带给他的话:“军饷发下去的时候,告诉他们,这是他们应得的。”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喊声渐渐平息,可那一双双眼睛还是亮得惊人。
“弟兄们,”彭昭的声音沙哑了,“我知道,你们想回家。马上就过年了,谁不想回家?谁不想跟家里人吃顿团圆饭?”
台下一片沉默。
“可我们不能。”彭昭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北边,五龙帮在虎视眈眈;海上,海寇时不时来侵扰。就是因为他们,我们没法回家。就是因为他们,你们的父母妻儿,在家里担惊受怕。”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
“弟兄们,我们要齐心协力,把这些贼匪都杀干净!”
台下的士兵愣了一下,然后——
“杀干净!杀干净!”
那声音如山呼海啸,震得点将台上的旗帜都在颤抖。
“回家!回家!”
“彭将军!彭将军!”
彭昭站在台上,看着那些沸腾的面孔,忽然想起贾葳说的另一句话:“这些兵,不是不能打,是没人把他们当人看。”
他握紧了拳头。
从今天起,他们是人了。
---
内卫衙门里,贾葳不知道军营里发生的事。
他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封信函。
那是蒋仕龙那边送来的。
双方在谈判地点上已经拉扯了好几轮。
朝廷这边想定在杭州湾,蒋仕龙不肯,咬死了要衢山岛。
朝廷退了一步,说舟山,蒋仕龙还是不松口。
如今,蒋仕龙的信里写着:
“衢山岛,不来便罢。若再拖延,本王便亲自去京城找你们皇帝谈。”
——那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贾葳将信函放下,端起茶盏。
谈判地点定在衢山岛,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他早就有心理准备。
接下来,要拉扯的是随行人员的人数、船只、武器——这些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他抿了一口茶,那茶水已经凉了,苦涩得很。
年前是坐不到谈判桌上了。
也好。
拖得越久,他准备得越充分。
放下茶盏,他问旁边的内卫:“宁波府和绍兴府那边,粮草送来了吗?”
那内卫垂首:“还在筹集。”
贾葳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
“要的是两千石,又不是两万石。”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连这都拖欠。”
内卫不敢接话。
贾葳没有再说什么,转头看向窗外。
冬日的海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寒噤。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线灰蒙蒙的光。
那光很微弱,像随时会熄灭。
他望着那道光,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