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粮草终于到了。
贾葳站在城墙上,看着那长长的车队从官道尽头蜿蜒而来。
牛车、骡车、驴车,还有肩挑背扛的民夫,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两千石粮食。
不多,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已经不少了。
他身边的小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小声嘀咕:“总算是来了。”
贾葳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想——这两千石粮食,是宁波府和绍兴府凑出来的。而这两府,离观海卫最近,快马不过半日路程。
但就是如此,还是拖到腊月二十九,中间他都经历了两次暗杀、一次投毒了。
“大人。”丁仪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去杭州搜查杨琛他们府邸的兄弟们回来了,奇怪的是杨琛的母亲,也就是首辅的夫人也在。我们出京时,内卫这边的消息是首辅夫人染病了。”
贾葳顿了顿,问道:“那这是生了思念孩子的病症?”
丁仪摇头:“杨首辅大小家眷都到了杭州,但是内卫那边却完全没有消息。”
想到北边的局势,贾葳忍不住笑了一下,转过身,往城墙下走,:“看来我们的首辅大人,预判局势的能力可比我强多了啊。”
丁仪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
会谈的日子和人员,终于在年前敲定了。
衢山岛,正月十八。朝廷这边,贾葳带十艘船、三百护卫;蒋仕龙那边,也是十艘船、三百护卫。
谈判桌上的规矩,就这样定了下来。
消息传到军营时,士兵们正在领年例银。
每人二两,不多,可这是头一回,发到手里的银子,跟账上写的一模一样。
一个老兵捧着那二两银子,翻来覆去地看,又放在牙间咬了咬,忽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边上的同袍笑话他:“老李头,你哭什么?”
“老子当兵十六年,”那老兵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头一回拿到足饷。”
笑声停了。
没有人再说话。
除夕。
没有张灯结彩,没有鞭炮锣鼓。
国丧未过,战事未平,一切都是素净的。
可厨房里,还是飘出了久违的肉香。
贾葳让人杀了猪,宰了羊,又买了鱼。
观海卫靠海,鱼不稀罕,可猪肉羊肉是稀罕的。
伙头军使出了浑身解数,红烧肉、炖羊肉、清蒸鱼,还有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骨头汤。
士兵们排着队打饭,每人碗里都多了两块肉,一碗汤。
“吃!”彭昭端着碗,站在人群里,扯着嗓子喊,“吃饱了,好打仗!”
“吃!”有人应了一声,埋头扒饭。
没有人笑。可那一张张脸上,都有了光。
大年初一。
天还没亮,军营里就动了起来。
士兵们换上干净的军服——没有新衣裳,就把旧的洗了又洗,补了又补,穿在身上整整齐齐。靴子也是旧的,可擦得锃亮。
卯时正,鼓声响起。
那鼓声沉闷而有力,一下一下,像心跳,像海浪,像这片土地上世代相传的、永不熄灭的什么东西。
贾葳站在点将台侧,身上穿着那件白狐裘大氅,风帽没有戴,露出束得整整齐齐的素带发冠。他的脸色在晨光里显得愈发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彭昭站在台上,一身戎装,腰悬长剑,面容肃穆。
“列队!”
士兵们齐刷刷地站好。几百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乱动,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响。
“请——”
彭昭的声音在晨风里传出去很远。
“军旗!”
两名旗手抬着一面大旗,从队列中间穿过,走上点将台。那旗帜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可上面的字还在——一个斗大的“雍”字,在晨光里熠熠生辉。
军旗被插在点将台中央。
“请——”
“英烈牌位!”
四名士兵抬着一块巨大的牌位,缓步上台。那牌位是新做的,用的是观海卫后山那棵老樟树的木料,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牌位上刻着一行字:
“观海卫历年以来为国捐躯将士之英烈位”
那是贾葳让人刻的,下面供着一份名册,是他让人从档案里理出来阵亡将士的名单。
他们虽然死了,但他们在这片海上流过血,在这片土地上拼过命。
他们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家乡,有自己的爹娘。
他们不该被忘记。
彭昭转过身,面朝台下,声音洪亮:
“今日大年初一,我等在此,祭军旗,祭英烈!告慰天上英魂——观海卫,还在!大雍水师,还在!”
台下,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台上。
“行礼!”
全体将士,齐刷刷地单膝跪地。那动作整齐划一,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沉闷而有力。
贾葳也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触到冰冷的石板,那凉意透过袍服,一直渗到骨头里。他没有皱眉,只是静静地跪着,望着台上那面旗帜、那块牌位。
彭昭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几分沙哑:
“一拜——天地!”
几百人齐齐拜下。
“二拜——英烈!”
再拜。
“三拜——”
彭昭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
“大雍万胜!”
“万胜!”
几千个声音汇成一道声浪,直冲云霄。那声音里有悲壮,有决绝,有这些年被克扣、被欺辱、被遗忘的委屈,也有此刻被看见、被记住、被当作人的滚烫。
贾葳跪在人群里,听着那声“万胜”,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没有跟着喊。他只是静静跪着,望着那面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拜完了,彭昭站起身,转身走到那面军旗前,从旗手手中接过一炷香,点燃,插在旗前的香炉里。
然后他退后一步,抱拳,深深鞠躬。
“诸位英烈,”他的声音很轻,可那轻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你们守过的这片海,我们来守。你们没打完的仗,我们来打。”
他直起身,转过身,看向台下。
“上祭品!”
伙头军抬着几口大锅上来,锅盖掀开,热气蒸腾。
是年糕和汤圆。
彭昭亲手盛了一碗年糕,一碗汤圆,端到英烈牌位前,恭恭敬敬地放下。
“弟兄们,”他对着那块牌位说,声音沙哑,“过年了。吃碗年糕,步步高;吃碗汤圆,团团圆圆。”
台下有人哭了。
是那个领了足饷的老兵。他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個孩子。可这一次,没有人笑他。
彭昭转过身,看着台下的将士们,忽然咧嘴笑了。
“都愣着干什么?排队!一人一碗年糕,一碗汤圆!吃完了,好生巡逻!”
士兵们轰然应了一声,乱糟糟地排起队来。有人推推搡搡,有人笑着骂娘,有人偷偷抹眼泪。
贾葳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弯起。
他想起去年和前年的今日,他在金陵,在贾家祖坟边的草庐里,对着满案公文过年。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他忽然想,明年今日,自己会在哪里?
小南端着一碗年糕、一碗汤圆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递给他:“二爷,您也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