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葳接过来,低头看了看。
年糕切得厚厚的,煮得软糯,汤是清汤,撒了几粒葱花。汤圆白白胖胖,沉在碗里。
他夹起一块年糕,放进嘴里。
很软,很糯,带着米香。
吃完一块,擦了擦嘴角,望向东方。
太阳升起来了。
---
初一的太阳,难得的好。
贾葳回到衙门住处就让人搬了藤椅到廊下。
藤椅上铺了一床被褥,厚厚软软的。小南不放心,又拿来一条毯子,展开来,仔仔细细地盖在他腿上。
贾葳看着这阵仗,有些无奈:“今天太阳这么好,我本来就穿得厚,还用裹这么严实?”
小南一脸认真:“二爷,这里是海边,潮气重。您那喘症,李大夫可没跟咱们一起来。”
贾葳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乖乖躺进藤椅里。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驱散了海风里那股阴湿的凉意。
廊下有一株老梅,光秃秃的枝丫上,爆出几粒小小的花苞,粉粉的,嫩嫩的。
风很轻,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院墙外,是内卫换岗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有节奏。
贾葳闭上眼睛。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过了。
在京城时,是没完没了的公文、朝会、御前奏对。南下之后,头疼军械、粮草、谈判。连睡觉的时候,脑子里都在转着那些事。
此刻,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不知过了多久,他渐渐睡了过去。
睡梦中,胸口忽然一沉。
那重量不轻,压得他呼吸一滞。耳边好像有人惊呼,又好像有翅膀扑棱的声音。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一张雪白的鸟脸,近在咫尺。
金黄色的眼睛,圆圆的大大的,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贾葳怔了怔,随即失笑:“云霄?”
那雪鸮歪了歪脑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像是在回应他。
“他这么奴役你的?”贾葳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过年也不让你歇息?”
云霄眯起眼睛,在他掌心蹭了蹭。
小南在旁边急了:“这鸟是越来越放肆了!得让殿下好好教教!还不快下来!”
云霄冲他凶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小南不甘示弱,一边比划一边道:“怎么?说你还有理了?你这么大一只,直接落到二爷胸口,那是能随便落的吗?!”
贾葳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云霄的背。那雪鸮动了动翅膀,轻巧地落到了旁边的小几上。
小北已经拿了披风过来,抖开后仔仔细细地裹在贾葳肩上。
贾葳从云霄爪子上取下那个小小的竹筒,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不长,水沚的字迹潦草得很,显然是匆忙写就的。可那潦草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贾葳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小南见他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二爷,怎么了?”
贾葳没有说话,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那根弦,绷得死紧。
“鞑靼的可汗,”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得有些发涩,“死了。”
小南愣了一下:“一个外族首领……对殿下的影响很大吗?”
贾葳望着廊外那株老梅。风一吹,那几粒花苞轻轻摇晃,像随时会落下来。
“如今的大王子,被他关着。”他说,声音很轻,“继位的,只会是其他王子。那大王子这个谈判的筹码,就作废了。”
小南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可他想了想,还是安慰道:“六殿下用兵如神,就算再开战,慌的也是他们。”
贾葳摇了摇头。
“我担心的不是他。”他说,“我担心的是京城。”
小南不解:“京城?”
贾葳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母亲,有亲人,有朋友,有他放不下的所有人。
风大了些,吹得廊下的树叶哗啦啦响。
贾葳裹紧了披风。
---
京城,斋宫。
皇帝刚从神堂出来,面色疲惫。自从去年初先帝驾崩,事情总是不顺。
夏守忠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皇帝察觉了,停下脚步:“什么事?”
夏守忠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陛下,玄指挥使求见。说有要事……十万火急。”
皇帝心头一沉。
御书房内,玄岷一听到脚步声,就“砰”的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冷的金砖。
皇帝看了眼他,做到案后:“到底怎么回事?”
玄岷抬起头,那张永远冷硬的面容上,此刻竟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惶然。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北静王——反了。”
皇帝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
茶水泼出来,烫了他的手,他却浑然不觉。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窗外,是京城灰蒙蒙的天。
远处,隐约有爆竹声传来。
大年初一。
万家团圆的日子。
御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很久,很久。
皇帝放下茶盏,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传旨。”
玄岷叩首。
“召——”
皇帝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望着那些看不见的、远在天边的什么地方。
“召——”
他又说了一遍,还是没有说下去。
夏守忠和玄岷跪在地上,谁也不敢抬头。
“嗡~~”是钟楼的钟声,过年时到了正的时辰就会敲一下。
皇帝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像冬日里最后一缕阳光,转瞬就被寒风吹散了。
“传旨,”他终于说完了这句话,“八百里加急,召——”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召天下兵马勤王。”
玄岷重重叩首:“臣遵旨。”
他起身,大步往殿外走去。
皇帝坐在御案后,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更灰了。
风起了,卷起阶前的枯叶,打着旋儿,不知飘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