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圣旨先到辽东的,是建州左卫指挥使王智勇的警觉。
腊月十二这日,王智勇正坐在卫所大堂里烤火,外面天寒地冻,屋檐下的冰溜子挂了三尺长。
他手下的佥事郑同进来送文书,办完公事,忽然凑过来问了一句:“大人,今年的年贡,咱们给北静王备些什么?”
王智勇手里的茶盏顿住了。
他抬头看着郑同。
郑同是他的老部下,跟了他十几年,向来忠心耿耿。
可这句话——年贡。
贡字是能随便用的吗?
那是天子才能用的字眼。
他们这些做臣子的,逢年过节给上峰送礼,那是年礼,是节敬,是上下级之间的情分。什么时候成了“贡”?
王智勇是个粗人,军户出身,在辽东苦寒之地熬了半辈子,刀头舔血的日子过了不知多少。可该懂的规矩,他懂。
“贡”这个字,是臣子对天子用的,是藩属对宗主用的,不是他一个卫所指挥使对北静王用的。
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笑了笑,说:“不急,再看看。”郑同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王智勇坐在大堂里,手里的茶盏慢慢凉了。
他没有喝,只是盯着门口那片被风吹进来的雪,盯了很久。当天夜里,他悄悄派了心腹出去,去查郑同这半年来跟什么人来往,去查北静王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还没等查出结果,北静王的请帖就到了。
腊月十九,北静王要在辽东都司过寿,请各卫指挥使赴宴。
请帖写得很客气,措辞温文尔雅,就像北静王这个人一样。
可王智勇看着那张烫金的帖子,手指微微发紧。他想起郑同那句“年贡”,想起这些日子卫所里若有若无的异动,想起那些他看不见却摸得着的变化。
他以孝期为由,推辞不去。
帖子退回去的那天,他在书房里坐了一夜。窗外是茫茫的雪,大片大片地落下来,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埋掉。
寿宴之后,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正常。
郑同照常来办公,北静王那边也没有再派人来。
可王智勇总觉得哪里不对。
卫所里的气氛变了,他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就像冬天里冻住的河面,看着还是那样,底下的水已经不流了。
他每天照常操练士兵,照常巡视城墙,照常处理公文。可心里那个洞,越来越大。
直到北静王联合靺鞨举旗造反的消息传来,王智勇那颗悬着的心,反而落了下来。
终于来了。
他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台下站得整整齐齐的士兵,声音沙哑却坚定:“传令——关闭城门。全城戒严。”
建州左卫,是辽东少数几个没有响应北静王的卫所之一。
辽东苦寒。
这里的冬天,冷得能冻掉人的耳朵。
可北静王在这里经营了几代人,根扎得比冻土还深。
从大雍立朝开始,辽东就交到了北静王手里。
征讨女真,招抚高丽,开市贸易,移民实边——北静王一脉在这里经营了近百年,说是朝廷的藩篱,其实早已是辽东的土皇帝。
所以当北静王的旗号亮出来,辽东各地的卫所,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座接一座地倒了。
有的指挥使早就被拉拢了,有的还在犹豫,可看到大势已去,也顺水推舟地降了。
有那不愿意降的,要么被架空了,要么被杀了,要么像王智勇这样,关起城门,做那岿然不动的钓鱼台。
可钓鱼台,也钓不了多久。
北静王没有给他太多时间犹豫。
正月初六,年还没过完,北静王的先锋就出了辽东都司。一万铁骑,甲胄鲜明,旗帜猎猎。马蹄踏在冻得硬邦邦的官道上,声如闷雷。
正月初九,前锋抵达广宁。广宁卫指挥使开城投降。
正月十一,义州卫投降。
正月十三,宁远卫投降。
正月十五,元宵节。北静王的大军没有停下脚步过节。他们在雪夜里行军,火把连成一条长龙,在辽东的旷野上蜿蜒游动。
正月十六,前锋抵达山海关。
山海关,天下第一关。
长城从这里伸向大海,又从大海边折回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