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关隘,是大雍京师最后的屏障。
过了山海关,就是一马平川的华北平原,是通州,是京城。
守关的将领叫赵远山,是先北静王的部下。
北静王甚至没有派兵攻城,只是派了个使者,带了封信上去。
赵远山看完信,沉默了一炷香的功夫。然后他打开关门,跪在路边,迎接他的新上峰入关。
山海关,破了。
消息传到京城时,是正月十八。
贾葳在千里之外的观海卫,刚刚踏上前往衢山岛的船。
而京城,乱了。
奉天殿上,皇帝坐在御座里,面色铁青。
底下的朝臣们已经吵成了一锅粥。准确地说,是南迁派和留守派在吵。
首辅杨恒当仁不让地第一个出列。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沉稳有力,带着多年辅政的威严:“陛下,山海关是京城的终极屏障。如今被反贼一举攻破,京城危矣。为保社稷,为保天子,臣恳请陛下——南迁陪都。”
话音一落,殿内齐刷刷跪倒了一片。
内阁次辅齐泽,户部尚书刘子轩,礼部尚书荀嵩,还有六部的侍郎、给事中、御史——乌压压地跪了一地。
“臣等附议!”
“请陛下南迁!”
那声音此起彼伏,像海浪一样涌上来。
皇帝坐在高处,看着那些跪伏的脊背,面色越来越沉。
只有谢归远还站着。
翰林掌院谢归远,好似一夜间就白了头发,但即使如此,他还是直挺挺地立在那一群跪着的人中间,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木桩。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希冀:“谢爱卿,你可有何妙计?”
谢归远出列,持笏躬身,声音苍老却沉稳:“陛下,北边还有密云和营州二卫,京城还有上直二十六卫。只要我等抵挡一阵,等王统制带着京营将士回援——”
“谢阁老。”齐泽从地上站起来,打断了他。那语气不急不缓,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人心里那点最后的希望,“王统制在华北平叛,平了快半年了。那张自忠,剿灭了吗?”
谢归远沉默了。
齐泽继续道:“让他回援?怕不是前脚刚走,后脚就被张自忠从背后捅一刀。到时候,别说回援京城,他自己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两说。”
谢归远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刘子轩也站了起来,面色灰败,声音发苦:“谢阁老,就算王统制能回援,就算密云和营州能挡住——京城的粮食,撑得住吗?”
谢归远猛地转头看他:“不是还有十八万石吗?”
“那是两个月以前。”刘子轩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个将死之人的叹息:“京中三万将士,每月军饷就要三万石。再加上过年的年例补贴,朝廷官员的俸禄、年例银,还有这些日子调兵遣将的消耗……”他顿了顿,“六大粮仓,已经空了。”
谢归远愣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十八万石。他记得这个数字。
贾葳南下之前,在御书房里报过这个数字。
他说,省着点用,能撑七八个月。
可他没有算过年例,没有算过俸禄,没有算过这突如其来的、谁也预料不到的北静王造反。
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着谢归远慢慢弯下去的脊背,看着那根钉子终于被压弯了。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处可逃的疲惫。
南迁。
这两个字像两把刀,一把扎在他作为天子的尊严上,一把扎在他作为人的最后那点侥幸上。
南迁了,京城怎么办?百姓怎么办?那些祖宗的陵寝怎么办?可若不迁,城破了,人没了,什么都是空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些人,看着站着的谢归远,看着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很久,很久。
殿内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他们不想听又不得不听的答案。
风从殿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正月里刺骨的寒意。
烛火摇晃,将满殿的人影投在墙壁上,晃晃悠悠的,像一群无家可归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