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府,威海卫。
贾葳坐在值房里,手里攥着两张小纸条,已经看了很久。
纸条是从信鸽腿上取下来的,卷成细细一束,展开来不过巴掌大,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他却翻来覆去地看了许多遍。
每看一遍,脸色就白一分。
消息是内卫系统从北边传回来的。
左边这条表示:运粮船队顺利通过了海寇的封锁区,正在全速北上,预计不日可抵天津卫。
这本来是这些天来最好的消息——他耗费了无数财力物力,联合淮北军牵制五龙帮,自己又以身为饵吸引蒋仕龙的注意力,为的就是给京城运粮。
船队顺利北上,意味着他的计划成功了,意味着京城的将士百姓不用饿肚子了。
可这好消息还没来得及焐热,另一只信鸽就带来了右边的这张。
北静王举兵谋反,京城失守,皇帝带着朝臣和后宫已经弃城南逃,迁都金陵。
贾葳张了张嘴,想骂一句什么。
可那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骂北静王狼子野心?骂皇帝弃城而逃?骂这该死的世道,骂自己为什么偏偏投胎在这个时代?
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那股郁气越积越重,越积越浓,在胸腔里翻涌、冲撞,像一头困兽在寻找出口。
喉咙里开始出现那种熟悉的、细细的嘶鸣声,像风从狭窄的缝隙里钻过,尖锐而刺耳。
一直守在边上的小南脸色一变,一个箭步冲上来,手忙脚乱地从袖袋里掏出那个素色荷包,倒出一粒药丸,塞进贾葳嘴里。
“二爷,快咽下去!”
贾葳就着他的手吞了药,闭上眼睛,一下一下地调整呼吸。
那苦涩的药味在口中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点一点地抚平那股痉挛。
边上候着的内卫、士兵、差役们,看着这位年纪轻轻的总督大人面白如纸、呼吸艰难,一个个急得不行,却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干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贾葳的呼吸终于平缓下来。
他睁开眼,对上小南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扯了扯嘴角。
“没事了。”
边上的沈千户上前一步,小心翼翼道:“大人,下官知道附近有个大夫,早年也是在太医院当过值的,医术很是了得。要不要——”
贾葳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虚:“旧疾了,不碍事。缓缓就好。”他顿了顿,将两张纸条放在桌上,用手指了指,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先想想,之后我们怎么安排。”
怎么安排。
这四个字一出口,屋里的人都沉默了。
圣驾南移,说好听点是移驾,说难听点就是逃命。
皇帝带着文武大臣弃了京城往南跑,大雍的半壁江山已经丢了。要是一个不好,这大雍就变成了南雍。
贾葳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运粮的事还要不要继续?北上的船队是继续往前还是调头回来?江南的防务怎么布置?蒋仕龙那边怎么应对?五龙帮那边又怎么办?桩桩件件,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问:“周淮安那边,有消息吗?”
沈千户道:“前日刚收到信报,说周将军已经将五龙帮牵制在淮北,占了些上风。具体的,还在等。”
“占了些上风。”贾葳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微微点头。
五龙帮被牵制住,至少江南这边少了一个大麻烦。
可北静王那边呢?
那个已经坐进奉天殿的北静王,会放过江南吗?皇帝逃到金陵,北静王占了京城,天下从此两分。
而他们这些被留在江南的官员,夹在中间,往左是旧主,往右是新君。
贾葳闭了闭眼。他忽然很想知道,此刻的水沚在做什么。
西北的鞑靼还在虎视眈眈,皇帝跑了,他那个被留在西北的儿子,会怎么选?
淮北,周淮安的大帐。
同样的消息,比贾葳晚到了一天。
传令官快马加鞭,从河间府日夜兼程赶过来,将那份盖着天子印信的诏令送到周淮安手上时,已经是掌灯时分。
帐内烛火通明,周淮安坐在案后,手里捧着那份诏令,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却像天书一样。
北静王谋反,京城失守,圣驾南移,命淮北军即刻北上护驾。
他放下诏令,沉默了很久。
北静王反了,他知道。
贾葳南下之前就跟他通过气,说北边不太平,要他尽量牵制五龙帮,好给京城运粮。
可他当时没觉得事情有多严重。
牵制五龙帮,给京城运粮,这些都是常规操作,至于北静王能闹出多大动静?
那可是京城,是太祖当年特意迁都,布置大量兵力,立下了‘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祖训的京城!
可现在……京城失守,皇帝南逃,那国门说丢,就丢了。
周淮安闭了闭眼,呼吸都有些艰难。
虽然内心无法接受,但理智又告诉他,京城的兵力,大半都投到了华北和淮北。
不仅如此,粮仓还被北静王搬空了。
没兵没粮的京城,守什么?拿什么守?皇帝不跑,等着做北静王的阶下囚吗?
可他想明白了,心里反而更堵了。
他们在淮北拼死拼活,跟五龙帮打了小半年,死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好不容易占了上风——结果老巢被别人端了。
“大哥。”
堂弟周淮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淮锦比他小几岁,生得斯文白净,像个读书人,可那双眼睛里的精明,连周淮安这个做大哥的都自愧不如。
他走过来,在周淮安身侧站定,看了一眼那份摊在案上的诏令,没有说话。
帐内还有其他军官。都是周淮安的心腹嫡系,跟着他从京城一路过来的。
周淮安抬起头,目光从那些熟悉的面孔上一一扫过。
千总、把总,都是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深吸一口气,将诏令上的内容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北静王谋反,京城丢了,陛下南迁,命我等北上护驾。”
帐内先是一片死寂。
然后,炸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