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北军营,主帅帐内,烛火彻夜不熄。
王子腾站在巨大的地形沙盘前,手里攥着一根细长的木棍,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沙盘上,红色的旗帜代表着官军的驻地,黑色的旗帜是张自忠流寇的据点。
红旗已经从四面八方将黑旗围住,只留下北边一个窄窄的口子。
“这里,”王子腾用木棍指了指那个口子,“再调两千人,今夜之前堵上。”
副将凑过来看了看,迟疑道:“将军,那边地势险要,行军困难。两千人,怕是明天傍晚才能到。”
王子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却让副将心头一凛。
王子腾:“那就明天傍晚。张自忠跑不了。”
帐内几个军官都笑了。
打了快半年,从秋天打到年后,从华北平原打到太行山脚下,他们追着张自忠的流寇跑了上千里,打了大大小小几十仗。如今终于把这只狡猾的老狐狸围住了,只等收网。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声急促的报告:“报——”
王子腾头也不抬:“进来。”
传令官掀帘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密函。
那密函的样式,让王子腾的额头猛地一跳。
明黄封套,火漆封口,漆上压着天子印信——那是天子最高级别的命令,轻易不动用。
上一次他见到这种密函,还是太上皇还在位的时候。
帐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着那份密函,看着王子腾接过、拆开、展开。
帐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王子腾的目光落在信纸上,第一行字就让他的手微微发颤。
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几行字,反复地看,仿佛多看几遍,那些字就会变成别的意思。
可没有。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烙铁烙在他心上。
北静王谋反,山海关失守,京城危在旦夕,圣驾南移,特命王子腾率部接应护送。
他合上密函,又打开,再看了一遍。
还是一样。
他闭了闭眼,将密函缓缓放下。
帐内没有人敢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看着他铁青的面色,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看着他眼角慢慢渗出的泪。
王子腾哭了。
他快六十岁的人了,在沙场上拼杀了半辈子,刀架在脖子上都没皱过眉头。此刻却当着满帐下属的面,无声地流下泪来。
“将军!”副将扑过来扶住他,“将军,怎么了?”
王子腾没有说话,只是将密函递给他。
副将接过,飞快地扫了一遍,脸色刷地白了。
密函在军官们手中传阅,每传一个人,帐内的空气就凝重一分。
“北静王反了?山海关丢了?”一个年轻的军官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那京城——”
“京城还在,”王子腾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但陛下已经决定南移。命令我们,接应护送。”
帐内炸开了锅。
“北静王这个狗娘养的!”一个脾气火爆的千户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他世受皇恩,朝廷哪里亏待了他?他凭什么反?!”
“凭他狼子野心!”另一个接口,“凭他不知好歹!凭他枉为人臣!”
骂声此起彼伏,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词汇像不要钱一样往北静王身上砸。
王子腾听着那些骂声,没有阻止。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在骂北静王,他们是在发泄恐惧。
京城,神都,大雍的心脏,说放弃就放弃了。
那他们这些在外拼杀的将士,算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骂声渐渐平息。
王子腾抬起手,帐内安静下来。
“当务之急,”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眼角未干的泪痕还残留着方才的情绪,“是我们必须启程,去护送圣驾。”
帐内忽然安静了。
没有人接话。
军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脾气直的千户忍不住了:“将军,我们如今已经把张自忠围住了,就等一举捉拿。此时退兵去护送圣驾,那不是前功尽弃吗?”
王子腾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在华北平原来来回回打了快半年,将士们吃了几多苦,死了多少人,才换来今日这个局面。
张自忠已经被围困在太行山脚下,粮草断绝,插翅难飞。
再过几天,最多十天,就能把这股流寇彻底剿灭。
现在撤兵,前功尽弃不说,张自忠必然趁势反扑,到时候——
他不敢往下想。
“那……”另一个军官试探着开口,“要不我们先围剿了张自忠,再去护送圣驾?”
王子腾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奈,也有疲惫。
围剿张自忠要多久?十天?半个月?可圣驾南移,等得起吗?
一直没怎么出声的谋士忽然开口了。
他姓沈,是个落第秀才,在王子腾帐下待了七八年,素来沉稳寡言,可一开口,往往能说到点子上。
“将军,”沈先生捋了捋胡须,不紧不慢道,“张自忠被我们围困在此,粮草断绝,士气低落,已是瓮中之鳖。就算我们不攻,他也撑不了几日。将军可留下偏将率部继续围困,自己带精锐北上接驾。”
他顿了顿,又道:“退一步讲,等张自忠被剿灭了,将军完全可以率部北上,护卫京城,去平北静王的乱。陛下的旨意是南移,可若将军能平定北静王之乱,迎陛下还京,那不是更好?”
王子腾的眼睛亮了。
沈先生继续道:“再退一步,就算将军来不及剿灭张自忠,陛下那边还有上直二十六卫护送。那些虽比不得京营精锐,可护卫圣驾、抵挡小股乱军,绰绰有余。将军只需派出一支轻骑,与圣驾会合,便算尽了职责。”
王子腾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案前,铺开纸笔。
“传令,”他一边写一边道,“命左营、右营继续围困张自忠,不得放走一人。中营、前营、后营,明日卯时拔营,北上接驾。”
写完,他盖上印信,交给传令官:“六百里加急,送呈御前。”
而此刻,原本应该在京城的皇帝,已经逃出了京城。
奉天殿的晨钟还没敲响,宫门就在夜色中悄然洞开。
皇帝身着常服,没有銮驾,没有仪仗。
他被太监们簇拥着上马,从乾清宫的侧门出来,穿过长长的宫道,从西华门出了宫。
身后跟着的,是几个贴身的太监、一队禁军,还有那些还精神恍惚的皇子、公主和朝廷重臣。
队伍在夜色中仓皇南行。
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马蹄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辚辚声。
偶尔有婴儿的啼哭,被母亲死死捂住,闷闷的,像被掐住脖子的猫。
二皇子水沣看着后面的马车,小声问旁边的五皇子水泓:“太子跟着一起出来了吗?”
五皇子摇了摇头。
二皇子“嘶”了一声:“父皇不会犯唐明皇那样的错误吧?”
五皇子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一夜过去,皇帝已经换了一辆普通的青帷马车,混在队伍中间,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他坐在车里,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外面那些仓皇南行的队伍。
禁军将士们骑着马,在队伍前后跑来跑去,维持秩序。
几个年长的皇子骑着马跟在銮驾后面,面色疲惫,一言不发。
大臣们有的骑马,有的坐车,不在视线范围里,但他知道,自己这个皇帝的名声已经完了。
皇帝放下车帘,闭上了眼睛。
两日后,队伍到达河间府。
河间府知府显然没有料到圣驾会突然降临。
他跪在府衙门口接驾时,膝盖都在发抖。
皇帝没有怪罪他,只是摆了摆手,让人安排歇息。
河间府衙不大,塞不下这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