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将士们驻扎在城外,几个皇子挤在一间厢房里,跟着出来的后宫嫔妃们们更是十几个人挤一间大通铺。
可没有人抱怨,或者说,没有人敢抱怨。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皇帝坐在知府的书房里,面前摆着河间府知府送来的饭菜。
一碟青菜,一碗豆腐,一条鱼,一碗米饭。
很简单的家常菜,可在这逃难的路上,在这刚刚经历了灾祸和叛乱的河间府已经算是丰盛了。
皇帝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再咽下去。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迟暮的老人。
可那碗米饭,他一口也没动。
“陛下。”秉笔太监齐游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心翼翼,像怕惊动了什么。
皇帝放下筷子:“进来。”
齐游推门进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陛下,太后娘娘……方才昏倒了。”
皇帝怔住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窗外,河间府的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将最后一线天光也吞没了。
“太医去看过了吗?”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齐游的头垂得更低了:“回陛下,太医说是……悲伤过度。”
皇帝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米饭。
他想起出京那夜,他跪在太后寝宫门前,磕了三个头,却不敢进去。
他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他知道,那双眼睛里一定写满了失望。
他是她的儿子,是大雍的皇帝,是他亲手把祖宗留下的江山丢了一半,是他带着满朝文武仓皇出逃,把京城留给了反贼。
而他甚至不敢跟母后说一声“对不起”。
“朕……”皇帝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丝几乎压不住的哭腔,“无颜面见母后。”
他低下头,双手撑着桌面,指节发白。
肩膀在微微发抖,可他没有哭出声。他是皇帝,他不能哭。
房间里一片死寂。
齐游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门口侍立的太监们,外面护卫的侍卫们,都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而京城,已经不是他们的京城了。
北静王的大军从安定门入城时,天色刚亮。
铁骑浩浩荡荡,甲胄鲜明,旗帜猎猎。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声如闷雷。
京城的百姓们关紧门窗,躲在屋里,从门缝里偷看。
没有人出来迎接,也没有人出来反抗。
整座城像一座空城,沉默着,等待着。
北静王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穿着一身银色铠甲,披着大红斗篷,面容俊朗,气度雍容。
若不知道他是反贼,还以为是一位打了胜仗班师回朝的将军。
他望着街道两旁的店铺、民居、牌坊,目光平静得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这里,从今天起,就是他的了。
奉天殿的殿门被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殿内空空荡荡,御座空着,御案上还有没来得及收走的奏折。
北静王走进大殿,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最高的位置。
走到御座前,他停下来,转过身,面朝殿门。
殿门外的广场上,他的将士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万岁!”有人喊了一声。
“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声音涌进大殿,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北静王站在御座前,没有坐下。
他只是站着,望着那些跪伏的将士,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众卿平身。”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将士们站起身,欢呼声震天动地。
而此刻的荣国府,一片死寂。
荣庆堂内,灯火通明。
贾母歪在罗汉榻上,手里攥着帕子,闭着眼,一动不动。
王夫人坐在她下首,面色苍白,手里捻着佛珠,指节发白。
邢夫人坐在更远些的位置,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凤姐站在贾母身侧,时不时看一眼门外,又收回来。李纨带着黛玉、三春坐在屏风后面,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外院,贾赦、贾政、贾琏、贾蓉,还有几个年轻的贾家子弟,正带着身强力壮的家丁守在那里。
贾赦坐在太师椅上,百无聊赖地剔着牙,好像外面发生的事跟他没什么关系。
“父亲,”贾琏凑过来,压低声音,“北静王已经进城了。”
“嗯。”贾赦应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咱们……要不要去迎接?”
贾赦终于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几分不以为然:“迎接什么?人家又没请咱们。”
贾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贾赦已经摆了摆手:“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天塌不下来。”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慢悠悠地往荣庆堂里走。
贾母还坐在那里,贾赦进来,也不行礼,径直在她下首坐下。
“老太太不用如此挂心,”他大大咧咧地说,“无论如何,北静王终究是姓水的,天下也是大雍的天下。”
贾母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无奈,有疲惫,却唯独没有意外。
她知道儿子在想什么,或者说,她知道这满朝文武、满京城的勋贵们都在想什么。
所谓的北静王谋反,不过是宗室之间的斗争。
水家的天下,水家的人来坐。
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只要有些眼力见,照样安安稳稳地做官。
更何况,与那个抛下京城仓皇出逃的皇帝不同,北静王一直与他们这些开国功勋交好。
尤氏坐在下面,听着这些话,手指攥紧了帕子。
她想起漂泊在外的儿子贾葳。
茂儿是江南总督,如今圣驾南移,那他天然会站在皇帝那一方。
而作为母亲,她很可能会成为新帝威胁儿子的筹码,要是真的如此……想到这里,尤氏闭上了眼,不敢继续想下去。
荣庆堂内,烛火摇曳。
屏风后面,黛玉握着紫鹃的手,指节发白。
探春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迎春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惜春虽然性情冷淡,但看着大人们的脸色,也跟着害怕起来。
没有人说话。
只有自鸣钟的声音,哒、哒、哒,像心跳,更像倒计时。
远处,隐约传来欢呼声,是北静王的将士们在庆祝。
那声音隔着几重院落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