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若一道惊雷劈在头顶。
水澈怔怔坐在龙椅上,耳边嗡嗡作响。
他方才听见了什么?鸿胪寺卿的声音还在耳边里回荡,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可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他下意识想张口询问,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只有呵呵的气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鸿胪寺卿好像没有发现他们的新帝说不出话。
他恭敬地跪下,姿态优雅地犹如最忠心的臣子,只是这次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大到整座大殿都能听见。
“请陛下禅位北静王。”
这一次,水澈听清了。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耳朵里。
禅位北静王。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钱世选——这个带人闯进东宫、扶他登上皇位的鸿胪寺卿。
那人跪在龙椅前,垂着眼帘,恭恭敬敬,像每一个臣子面对皇帝时该有的样子。
可他的嘴里,说出的是逼宫的话。
水澈的目光从钱世选身上移开,扫向丹陛之下那些跪伏的文武百官。
他们红彤彤地跪了一地,低着头,躬着背,虔诚得像在朝拜神明。
可他们跪拜的不是他。
他忽然明白了。
从始至终,他们跪拜的就不是他。
他们跪拜的是那把龙椅,是那个位置,是那个能让北静王名正言顺登基的、过渡性的、用完就可以扔掉的工具。
他以为自己是被百官拥护登基的皇帝,以为自己是唐肃宗,以为他能像李亨那样在危难之际力挽狂澜。
原来他不过是一块垫脚石。
哈。
水澈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干涩的、像破风箱漏气的声音。
他坐在龙椅上,瘦骨嶙峋的身子微微发抖,可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大殿里回荡。
他笑自己蠢。
病得快死了还做那样的春秋大梦。
他笑北静王假仁假义,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笑够了,他低下头,看向丹陛之前那个一直沉默的人。
北静王水溶就站在那里。
一身亲王冕服,腰系玉带,面容俊朗,气度雍容。
他不跪,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精雕细琢的玉像。
从始至终,他都站在那里,看着这场闹剧上演。
水澈盯着他,想张嘴说你也配。可喉咙里只有气音。
这时,大殿中忽然有人开口了。
“陛下,您的父亲抛弃了都城和百姓,实在不配为君。而您——又是个哑巴。所以,还是让位吧。”
那声音带着奇怪的口音,咬字生硬,语调怪异,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
水澈眯起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人有些眼熟,跪在队列前段,穿着大雍的朝服,戴着大雍的梁冠,可那高耸的眉骨、深陷的眼窝、褐色的眼珠,一看就不是中原人。
好像是那个靺鞨王子。
水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靺鞨王子,穿着大雍的官服,跪在大雍的朝堂上,逼大雍的皇帝退位?!
靺鞨王子勒多见皇帝看向他,非但不惧,反而挺直了腰背,声音更加洪亮:“我靺鞨臣服的大雍皇帝,是像北静王这般——智勇双全、宽容仁爱的帝王。请陛下让位给北静王,我靺鞨愿永世与大雍交好。”
智勇双全?宽容仁爱?
一个勾结外族、逼宫篡位的人,也配用这几个字?
水澈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堵在喉咙里那团东西忽然被冲开了。
“你一个——”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在我大雍朝廷面前摇尾乞食的野人,有什么资格评判我大雍的帝王!”
大殿里忽然安静了。
周世选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龙椅上的新帝。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恐惧,有难以置信。
不可能——他明明给新帝灌下了哑药,那药是家中老大夫亲手配的,一滴不剩全灌进了新帝嘴里。
现在怎么会……忽然就能说话了?
他下意识看向丹陛之前那道银色的身影。
北静王也正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可钱世选从那平静里读出了他想看的东西——废物。
冷汗从他的额头、后背、手心冒出来,浸透了官袍。
钱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着解决方法,不能让新帝说下去,否则北静王非灭了他的九族!
钱世选想到这里,只觉浑身发冷,膝盖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不敢再看北静王,只能将目光转回龙椅上。
新帝坐在那里,瘦骨嶙峋,面色蜡黄,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团快要熄灭又忽然被点燃的火。
钱世选忽然想扑上去,把那张嘴堵住。
水澈没有看他。
他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跪伏在地的文武百官,声音虽然沙哑,却一字一顿,清清楚楚:“你们——都是来逼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