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跪在金砖上的文武百官齐齐叩首。
“请陛下禅位北静王!”
那声音整整齐齐,像排练过无数次一样。
没有一个人犹豫,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不。
水澈看着他们,忽然不气了。
他只是觉得可笑。
这些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穿着他曾祖父制定的朝服,站在他曾祖父打下的土地上,逼着他这个亲儿孙退位让贤。
“请陛下禅位北静王!”
又是一遍。
水澈看着那些磕下去就再也没有抬起来的头颅,忽然笑了。
“请陛下禅位北静王!”
第三遍。声音比前两遍更大,更齐,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淹没。
水澈止住了笑。
他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里像着了火一样灼痛。
可他死死盯着下方那些人,盯着那些绯色的官袍,那些低垂的头颅,那些弯曲的脊背。
他忽然伸手指向丹墀之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嘶哑却凌厉:
“尔等——乱臣贼子也!”
那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撞在雕龙的柱子上,撞在彩绘的藻井上,撞在那些低垂的头颅上,又弹回来,嗡嗡作响。
做了大雍这么多年的太子,他当然知道北静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北静王要的是名正言顺。
他造反的历史抹不掉,这是他一辈子的污点。
可皇帝弃都南逃,把他这个太子丢在京城,给了北静王操作的空间。
太子即位,然后禅让——名正言顺。
没有哪一位皇帝不想要名正言顺。
可他偏不如他的意。
他要把水溶钉死在乱臣贼子的耻辱柱上,让他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翻不了身。
话音落下,水澈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的身子晃了晃,然后缓缓向后倒去。
龙椅太宽太大,他瘦小的身体倒下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渊。
丹陛前,北静王水溶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着倒在龙椅上的那个人,那张蜡黄的、消瘦的、毫无血色的脸,那双终于闭上的眼睛。
身后的文武百官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像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鹌鹑。
钱世选跪在最前面,浑身发抖,冷汗湿透了官袍。
他不敢看北静王,也不敢看龙椅上的新帝,只能死死盯着面前的金砖,像要把那条砖缝看出花来。
“陛下?”
太监的声音从龙椅旁传来,尖细的,带着颤抖。
他蹲在水澈身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探了探鼻息。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陛下——陛下吐血了!”
红色的血液从水澈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明黄色的龙袍上,一滴,两滴,三滴,洇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那血不是咳出来的,是从喉咙里、从肺里、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涌出来的,止都止不住。
太监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想擦,又不敢擦,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想上前查看,北静王比他更快。
水溶几步上了丹陛,走到龙椅前,低头看着那个倒在椅子里的人。
血还在流,龙袍已经红了一大片。
他皱了皱眉,当机立断:“陛下病发了,快叫太医!”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上来,将水澈从龙椅上抬起来,往后殿送去。
水溶站在龙椅旁,看着那把沾了血的椅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跟了过去。
前世选跪在地上,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殿门后,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后殿里,太医拎着药箱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太医院院正跟着圣驾南迁了,留在京城的是副院正,姓刘,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头,医术不差,就是胆子小。
刘太医跪在床前,伸手搭上水澈的脉。
那脉象微弱得几乎摸不到,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
他皱了皱眉,又翻开新帝的眼皮看了看,然后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一针一针地扎下去。
水澈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被拽出水面。
他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
有人在他身边走来走去,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拿着帕子擦他嘴角的血。
他看不清楚,也不想看清楚。
忽然,他的手被碰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塞进了他的手掌里,细细的,长长的。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金属质地,一端很尖。
刘太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寻常事:“陛下这病,是急火攻心,气血逆乱。臣给陛下施了针,暂时稳住了。不过——”他顿了顿,“陛下身子太虚,需得好生静养,切忌动怒、动气、动心。”
水澈攥紧了手里的那根东西,没有说话,只是躺在那里,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承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