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驾南移的消息一传出，北方便如沸油泼雪，顷刻间乱了套。
朝廷弃都南逃，京城落入叛军之手——这两个消息叠加在一起，像一剂猛药注入野心家的血管，原本还在观望的那些人，忽然觉得头顶的天变了。
天子弃都而走，便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京城一丢，他的正统性都受到了怀疑。
如今北静王在奉天殿里坐着，南边又跑了个皇帝，半路冒出不知多少草头王。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句话，从陈胜吴广起，就在这片土地上每一个野心家的心头生了根。如今，终于到了破土而出的时候。
而朝廷的队伍，正在这些雨后春笋般的叛军之间艰难穿行。
队伍对比出京城时已经散了大半。
先是殿后的一队禁军被小股流寇冲散了，接着是押送辎重的民夫趁夜逃跑了一批，再然后是几个年纪大的官员扛不住连日颠簸，病倒在路上，被留在沿途的驿站里自生自灭。
如今跟在皇帝身边的，只剩下不到两万人——上直二十六卫的残部、几个皇子、一群惊慌失措的宫人，还有那些拼命想跟上队伍却又越来越力不从心的大臣们。
但最让皇帝头疼的还不是这些。
太后年事已高，经不起这般颠簸。马车上的减震再如何精良，也架不住南方官道坑洼不平。
从京城出来才第三日，太后便躺倒了。
起初只是说头晕、胸闷，后来开始发热、咳嗽，再后来连进食都困难了。
太医日夜守在太后车驾旁，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却没什么起色。
皇帝每日都要去太后的车驾前问安，每一次去，看见母亲那张因消瘦而显得愈发苍老的脸，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不敢多看，匆匆问几句便走。
可他知道，太后这病，一半是身体，一半是心病。
弃都南逃，她自觉对不起列祖列宗。
皇帝不敢去想母亲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心疼，有关切，但他更怕那里面有失望。
这天傍晚，队伍又到了歇息的时间。
皇帝坐在马车里，揉着发胀的额角，听着外面士兵们安营扎寨的声响。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也记不清这是第几个镇子。
每日都是赶路、歇息、赶路、歇息，像一条被赶着走的牲口，闷头往前跑。
外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他的眼皮也渐渐沉了下去。
连日疲惫，让他连完整的觉都睡不踏实，此刻好不容易有些困意，身子不由往后靠了靠。
身边伺候的夏守忠正要过来伺候，忽然——
长号声划破了黄昏的寂静。
那声音来得又急又尖，像一把锥子扎进耳朵里。
皇帝猛地惊醒，坐直了身子，心跳如擂鼓。
“怎么回事？！”他厉声问道。
还不等夏守忠出去问询，一个黑影已经出现在车帘外。
是内卫指挥使玄岷，飞鱼服上沾着尘土，面容冷峻，语速极快：“陛下，东面发现叛军埋伏。人数约在五千上下，已与我前锋交上了手。”
皇帝愣了愣。叛军？埋伏？他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坐垫，指节发白：“哪里来的叛军？北静王的人追上来了？！”
玄岷摇头：“看旗号不是北静王的军队。应该是沿途聚啸的流寇，听说圣驾在此，想趁机捞些好处。”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可那平静本身就是一种催促，“陛下，此地不宜久留。末将已命前锋营抵挡，请陛下即刻下令——后队改前队，加速南下。”
皇帝听完，先是一愣，继而大怒。
叛军！几个流寇就敢来打他的主意！他堂堂大雍天子，就算南迁了也还是天子！岂容几个蟊贼这般放肆！
“清缴！”他猛拍车壁，“速速清缴叛军！一个不留！”
玄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抱拳应了声“是”，转身策马而去。
可这命令一下，队伍反而更乱了。
上直二十六卫，名义上是天子亲军，是大雍最精锐的部队。
可这些年，精兵强将都调去了华北和淮北，留在京城的是些什么人，大家心里也清楚——空额多，训练少，真正能打的没多少。
更要命的是，他们根本没有预案。
该由哪个卫队护卫銮驾？该由哪个卫队断后？该由哪个卫队出击？没有人知道。
各个卫队的指挥使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站。
有人喊“护驾”，有人喊“列阵”，有人喊“跟我来”，可那些命令互相矛盾，将士们左冲右突，反而把自己人冲散了。
混乱，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就在此时，前方又是一阵喧哗。
一个佥事跌跌撞撞地跑来禀报：“陛下前面有大批流民，听说圣驾在此，都围了过来，祈求圣上救命。”
皇帝身子一僵，声音有些发直：“什么？”
流民？在这个节骨眼上，在他被叛军埋伏的时候，一群流民堵在了前面。
他不蠢，他知道这绝不是巧合。
有人组织了他们，有人把他们引到这条路上，有人算好了时间，让他在被追杀的同时，还要面对一群饿疯了的百姓。
“拦住他们！”他厉声道，“不准让他们靠近銮驾！”
那佥事应声而去，可混乱已经蔓延开来了。
此时朝廷队伍前面，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几千人，堵住了去路。
他们衣不蔽体，面黄肌瘦，有些连鞋都没有，赤脚踩在冰冷的泥地里。
可那一双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让举着兵器防护的士兵们感到心惊。
“军爷——”他们跪在大雍军士的刀口前，用膝盖一点一点前行，声音参差不齐，像一群饿极了的野兽在嘶吼，“军爷啊！草民活不下去了！求军爷开恩！求军爷赏一口吃的！”
“活不下去了——”
“求军爷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