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声音越聚越多,越压越近。
一个士兵看不过眼了。
那是个年轻的小旗,看着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的稚嫩。
他怀里揣着半个锅盔,那是他这三天的口粮。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一个妇人,那妇人瘦得像一捆柴,怀里抱着一个就剩一把骨头的孩子,睁着一双大得出奇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他犹豫了一下,将那半个锅盔掏出来,递了过去。
那一瞬间,他忘了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那妇人一愣,随即猛地扑上来,一把夺过锅盔,塞进自己怀里。
那孩子尖叫了一声,也不知是哭还是笑。
边上的流民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红了。
有人扑向那个小旗,跪在他面前拼命磕头:“军爷!军爷!赏一口吧!我快死了!”
有人伸手去抢妇人怀里的锅盔,妇人死死护着,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更多的人涌上来,冲向那些还愣在原地的士兵。
他们不再哀求了,他们伸出枯瘦的手,直接去扯士兵的衣襟、去夺他们腰间的干粮袋、去抢他们背上的包裹。
面对这样的动乱,士兵们下意识拔出了刀,高声大喝,想要逼退流民。
但饥饿的感觉太折磨人了,几个冲在最前面的流民没有刹住脚步,迎面撞上了锋利的刀刃。
血溅了出来。
尖叫声响起来。
“杀人了——官兵杀人啦!”
那声音尖利刺耳,像一把刀划破了整片寂静。
流民们先是一愣,随即像炸了锅的蚂蚁,四散奔逃。
可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拼命往前挤。
前面的人想跑,后面的人在推,中间的人被挤在刀口上,惨叫连连。
躲在后面的叛军也在这个节骨眼上冲了上来。
他们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流民的混乱冲散了上直二十六卫的阵型,叛军从两侧包抄过来,箭矢如雨,马蹄声震耳欲聋。
三方混战,在这片不知道见证过多少历史的土地展开了。
流民、士兵、叛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敌我,也分不清谁在打谁。到处都是惨叫声,到处都是血腥味,到处都是绝望的、疯狂的、濒死的人脸。
禁军将士们拼命勒住受惊的马匹,宫人们惊叫着往马车里缩,连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大臣们,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被逼下马车,拔腿就跑。
皇帝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混乱声,脸色一片灰白。
他忽然想起贾葳临别时说的那句话——京城六大粮仓,存粮不足二十万石。若不尽快恢复漕运,届时民不聊生,怕是要出大乱子。
他当时没有放在心上。
如今,这些乱子就跪在他的队伍前面,冲他磕头,冲他喊“活不下去了”。
他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些流民,也不再听那些哭喊。他只是任由车夫使劲挥鞭,带着他驶过这片地狱。
就在队伍即将全线崩溃的时候,远方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
一开始没有人注意,那声音太远、太轻,混在流民的哭喊和禁军的惊呼里,像一滴水落进大海。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了,越来越密,像滚雷贴着地面碾过来。
连地面都在微微震动,尘土从官道的缝隙里被震得跳起来。
是马蹄声。而且不是几十匹、几百匹,是成千上万的马蹄,汇成一道洪流,从北方的天际线涌过来。
有人先发现了,指着那个方向嘶声喊起来。
“看那边!是骑兵!”
所有人朝那个方向望去。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照亮了地平线上的那一道黑影。
黑压压的一片,旌旗猎猎,甲胄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
那是一支庞大的骑兵队伍,正从北方疾驰而来,像一股黑色的洪流,势不可挡地冲向这片混乱的战场。
那些原本还在追杀皇帝的叛军也注意到了这个变故。
他们停下脚步,转身望向北方,那一张张狰狞的面孔上,先是困惑,继而恐惧。
“那是哪里的兵?!”有人惊恐道,“北静王的?不对,旗号不对——”
旗号?皇帝猛地掀开车帘,眯起眼望向北方。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旗号上的字,只能看见那面在风里猎猎作响的旗帜。
是红色的底,绣着金色的什么图案。不是北静王的银底黑旗,也不是叛军的杂色旗。那面旗,他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他还在辨认,身边的夏守忠已经低声开口了:“陛下,是王子腾的旗号。”
王子腾?
皇帝愣了一瞬,然后,一股热流猛地涌上眼眶。他扶着车帘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好!”
王子腾的人马已经冲进了叛军的阵营。
那些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叛军,在正规骑兵面前连一炷香都没撑住,转头就跑。
跑得慢的,被马蹄踩倒在地,再也没能站起来。
流民们也被这阵势吓住了,纷纷退到路边,跪在泥地里,连头都不敢抬。
方才那些哭喊声,此刻全变成了瑟瑟发抖的沉默。
为首的一名骑兵策马冲到御驾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陛下!末将奉王统制之命,率两千精骑先行接驾!”
皇帝坐在车辕上,低头看着面前单膝跪地的年轻将领,看着他甲胄上沾满尘土的脸,看着他眉宇间那道还没来得及结痂的伤口,嘴唇翕动了一下:“来得好……来得好……”
一阵风从北方吹来,裹着尘土的气息。
皇帝吸了吸鼻子,忽然觉得,这几日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