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有些冒昧,请多关照,我是来请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
不速之客——狭间拓海拿起被放在玄关处的托雷基亚之眼,平静地注视着面前的宇宙人。
“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没胆量告白的小鬼啊。你和我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托雷基亚死死盯着拓海的手,压低声音说,“别用你的脏手触碰我,人类,我不记得自己有第二个人间体。”
“……”
“啊别急,让我来猜猜看……你一直在监视,或者说监听夕明君吧?”正当人类想要开口时,恶魔又讥笑着打断道:“蹩脚作家曾经说过,有种被人盯着看的感觉。连我都不得不承认,那家伙的直觉准得吓人。从以前开始我就觉得,我亲爱的人间体周围巧合的事情似乎太多了:被烧毁的公寓、日出彩夏的出现、邀请函……这些都要归功于你吧?”
“我无意否认,但这是为了确保明的安全不得不采用的手段。”被打断的狭间拓海面不改色,“在明的监护人月渡小姐遇害前,这些会侵犯她隐私的安全措施都没有被启动过。且不说监听设备会被月渡小姐发现,那人在明身上几乎所有随身物品上都装了定位装置,根本轮不到我来保护她。”
“真可怜呢,夕明君。”恶魔轻笑道。
而遇到托雷基亚或许才是这个女孩遭遇的最大不幸。
阴郁的人类关上房门,朝楼下走去,没有实体的恶魔随着“眼”的移动漂浮,他看见简朴公寓的门口停着一辆难以融入此处氛围的高档轿车,公寓的门卫则拉开车门,对着狭间拓海点了点头。
“呵,果然,这间公寓是你的安排,你在这里也安装了窃听器?真够恶心的。”
“这么明显的事实就不要说出来了,托雷基亚先生。”入座后,拓海示意门卫,“爷爷,去岛上吧。”
被称作“爷爷”的老人依旧沉默着点头,发动了汽车。
“爷爷是我父母的管家,也是在他们去世、我还没继承家族时照顾我的人,他的嗓子因为狭间家的那些事情毒哑了,但一直对我忠心耿耿。他对于如何控制纵火规模也有很深的研究,帮了我大忙。”拓海自顾自地解释道。
“我对你的家事不感兴趣,人类之间的权力斗争只能说滑稽又可笑,明明只有几十年的寿命,真亏你们可以浪费在这种事情上。”托雷基亚不屑地打断他,“比起这些,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派人烧掉原来那间公寓,虽然我已经有了假说,但是问本人还是更快些吧?”
“因为在多次解决失踪案后,那里已经不再安全了,我原本以为她会回来,结果没想到她居然直接在月渡小姐那里住下了,而且我送给明的手机居然到了彩夏那里,害得我丧失了追踪她位置的手段——托你的福。”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格外用力。
“呵,所以你就让人一把火烧了她珍重的地方?”
面对恶魔的嘲讽,他握紧了托雷基亚之眼,怒吼道:“只要能让明安全平稳地度过余生最后的这段日子……再错误的事情我都会去做!而且和你不同,我知道那些过往的回忆对明来说有多重要!和把她的心意当作垃圾的你不同!”
“别说得你好像多了解我一样,软弱的小鬼。你只是产生了危机感而已,喜欢的女孩身患绝症、目睹亲人离去后,开始跟看不见的人说话,甚至开始调查你们教团的事情,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事情超出了自己的掌控?”托雷基亚眯着眼嘲讽他,“原本希望她蜗居在房间里静静走过生命最后的时光,没想到那个爱管闲事的老好人却往自己不该涉足的地方一头扎了进去,还越陷越深,于是丧失了监控手段的你就只能把她赖以生存的地方毁掉、将她的熟人唤回、最终把她赶回你的领地……你还真够喜欢她的,明明只是高中同学而已。得不到回报的付出很开心吗?”
“这是我的台词,别说得你好像多了解我一样。首先,虽然狭间家是穹顶会的出资者,但我并不是教团的人,我的目的和我田并不一致。其次……我没有资格从她身上索取任何回报。”拓海自嘲地笑了笑,“托雷基亚先生,如果你认为那种感情是喜欢的话,只能说明你表达感情的方式也蛮扭曲的。”
“然而费了那么多功夫,那孩子还是差点因遇袭死掉了呢。当她的腹部被子弹贯穿时,你又在哪里呢?”
“那是非常重要的会议,是作为家主的我的义务……没想到我田的手下居然会趁机对明出手,那个讨厌的男人总是不给恶犬拴绳子。”青年的表情逐渐扭曲,“可惜那条狗没落到我手里,伤害明的代价就让他的主人出吧。”
“果然,邀请函也是你送来的吧?想要找到通往演算机的道路,只要有能耐受严重侵蚀的宿主在,没必要非得找来作为钥匙的夕明君,况且他们之前在我和她这里吃过大亏,应该不会轻易引来不稳定的变量才对。”
拓海不悦地皱起眉头:“……那两封邀请函是给明和彩夏的,我没有邀请你。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我田的计划顺利进行,那人根本就不打算打破屏障,只想借此发展势力罢了。”
“哦?你想要放出演算机里的东西来破坏这个箱庭的外壁?即使知道夕明君一定会反对,甚至可能因此受伤死掉?真有趣,你做的事情完全自相矛盾,狭间拓海,你到底——”
“你很好奇吗,托雷基亚先生?别着急,我会讲给你听的,就当是临别前的礼物吧。”青年嘴角上扬,眼神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汽车朝着地铁的环状线的反方向不断疾驰,最终在码头停下,惊起一群乌鸦。管家再次拉开车门,将他年轻的主人引导至一艘快艇旁。老人安静又悲伤地注视着前方,拓海背对着他轻声说道:
“接下来的路我一个人就好,爷爷,这下你也终于要得到自由了。”
螺旋桨破开灰色的海面,拖曳出一条长长的尾线,空中飘着蒙蒙细雨,伴随着乌鸦的叫声,水汽组成的帷幕渐渐落下。
挟持着与契约者走散的恶魔,阴郁的人类青年朝着远方的海岛渡去。
“看来你不希望将自己的心路历程暴露给长辈,是想在他面前装乖吗?”托雷基亚在螺旋桨的轰鸣声中发问。
“还有几分钟就到了,你非要在这么吵的时候说话吗?活了那么久还沉不住气,宇宙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真亏明能够忍你那么久,不要仗着她脾气好就得寸进尺。”拓海黑着脸说。
“呵,夕明君不耐烦却还默默忍受的样子很有趣哦?你在她面前那么听话,恐怕一次都没见过吧?连暴露真实的自己都做不到,怪不得连告白都不敢呢。”托雷基亚揶揄道。
“……说得好像你在别人面前没有伪装一样,你在他人面前从来都是一副神通广大的恶魔模样,但你绝对也有不想暴露的一面……托雷基亚先生,你和我一样,是个胆小鬼,就像明最后说的那样。”
火药味的沉默在他们间蔓延,直到螺旋桨放慢速度。拓海紧张地盯着看似空无一物的前方,缓缓向前方的异界驶去。几米后,仿佛穿过了脂质的细胞膜,空气的密度截然不同,雨雾与波浪消失不见,海面呈现诡异的紫黑色,狭间拓海的手和面部开始结出黑色的晶体。
他看着出现点点黑斑的手心,松了口气:“成功进来了,我的猜想是正确的。”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需要我同行。”托雷基亚就像是闻到了腐败的臭味般紧皱眉头。
“没错,托雷基亚先生,你也被能量侵蚀过,既然在博物馆你能够和明一起进入通道,那也一定可以接近演算机真正在的地方。不用将明卷进来了……太好了,毕竟这是条有去无回的路。”
他将船靠在岸边,踏上小岛。岛上深林密布,植物在无人的异境肆意生长,拨开奇形怪状的藤条,一条小路延伸至黑暗的尽头。
乌鸦仍在鸣叫,然而仔细一看,它居然长着三只翅膀和四条腿,游鱼跃出海面,却只剩骨架,脚边的灌木不断结出腐败的果实,眼前的景象是如此怪诞而美丽。
“呵……‘入此门者,当舍弃一切希望’吗?前不久还在陪可爱的俄耳甫斯下冥界,现在又要踏上地狱之行,可惜领路的并不是维吉尔,只是个狂妄的小鬼罢了。”恶魔笑着摇了摇头。
“你也不是但丁,只是个恶劣的、依附于人类才能苟延残喘的宇宙人罢了。”青年反驳道,“所以我要将你这恶性肿瘤从她身上剥下来。”
“瞧瞧你这话说的,没有我在的话夕明君也会死掉哦?当初如果不是被我选中的话,她就要死在那场雨中了。”
“明本来就活不了多久,我原本只想让她安稳地度过最后的时光……什么都不知道的状态下死去也是件好事,知道得越多只会让她越痛苦罢了。而且——如果说我有办法做到不影响明,只让你从这世上消失呢?”
青年的脚步急躁起来,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结晶在他的身体上缓缓蔓延。
“我的时间不多,别再打断我了,来说说我的故事吧——”
“我的母亲是狭间本家的独女,继承了财团的企业和那个追踪演算机的古老组织。她比起企业管理和经商更喜欢研究古代文字,对组织口耳相传留下的那些故事也很感兴趣,刚好狭间家本来就有堆成山的古籍,而我的父亲则是古代文字的研究学者,他们两人在破译古籍的过程中走到一起,父亲入赘,不久后便有了我。
“你知道吗托雷基亚先生?母亲说演算机是由上一个存在过的文明制造出的,那个文明已然覆灭,留下了不知作何用处的演算机、生物机械的残骸,还有无人能懂的文字。”
恶魔似乎并没有很惊讶:“和我的猜想一致,现人类并没有能力制造那种水平的机械,如果是宇宙人制造的,我不可能一点都没听说过。”
“在我出生后,母亲在研究的过程中想法逐渐扭曲,她开始觉得自己能使用那些古代的知识改变现今的世界——她认为如今的世界满是纷争、饥饿和贫困,如果人类能够冲破屏障,开拓星海,就不会在小小的星球上互相争斗了。她经常说‘拓海,这是为了你,为了给你一个更好的未来。’当时的我没觉得这样的想法有什么问题,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