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天真到令我恶心的想法,世间的不公可不会随着舞台的变化而消失。”托雷基亚嗤笑道。
“我说了不要打断我!”拓海高举着托雷基亚之眼,猛地向下砸去,似乎是意识到恶魔和星野夕明的生命此时仍关联在一起,在将它砸到地上前的瞬间停了下来。
他颤抖着钳住自己的手:“呼……就在这时,我田出现了,在母亲的授意下开始壮大组织,组织的宗教化也是从那时开始的。为了更好地研究,母亲开始涉足石滨市古生物博物馆的管理,虽然是市立建筑,但那里本来就是狭间家出资建成的。除了组织的高层,没人知道演算机就在那里的地下排水设施里。
“然后,十年前的那场仪式失败了,演算机的入口被打开,但是造成的后果和伤亡超出了想象。我不知道馆内当时发生了什么,但停下演算机暴走的,毫无疑问是当时的明,但明也不知道吧,因为我父母的愿望,演算机的位置发生了转移。我能猜得出来他们的愿望,毕竟他们那么爱我。”
前方的道路开始扭曲,远处好像传来了“咚”的声音,那是人体和坚硬表面亲密接触发出的冲击声。
“这座岛,是我家的私人领地,我和父母每年夏天都会来这里度假,那一天……我就在这座岛上。无数人的肢体和残块随着演算机从天而降,天上下起了血雨……有两颗人头掉在我面前,我认得他们,那是我的父母。他们还在念叨我的事情:‘拓海,你要成为符合你名字的人,你要打破屏障,开拓星海……’
“爷爷从远处冲过来,大喊着我的名字,然后我们便失去了意识……醒来时已经身处市里的医院。
“我试过很多办法,都无法回到这里。这大概也是明的愿望导致的结果吧,通往演算机的道路被封闭,无人能够靠近。
“继承家业就意味着要继承父母的遗愿,我不想再参与家族和组织的事情,但一直被分家的人找麻烦……也是,分家的人也有不少因为那起事件去世的,在他们看来,我的父母就是罪魁祸首。大大小小的欺凌一直持续到高一的开始——我和她们相遇了。”
青年的表情变得略微柔和,宛若回味遥远的梦境。
“彩夏虽然总是满嘴大道理,但总是说到做到,明虽然眼神凶恶,却在真心为我打抱不平……那段日子简直就像做梦般美好。但是……虚伪的美好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我不可能一直待在明的身后,我也不想一直被她保护,我想要成为能和她并肩的人!”
青年被路边的藤蔓绊倒在地,他在恶魔的嘲笑声中挣扎着爬起来,裸露的脚踝上也长出了紫黑色的晶体。
“……但那是不可能的,即使回到了本家,即使继承了家业,即使我掌握了权力,我仍然不可能和她站在一起,因为我的父母是导致悲剧的罪魁祸首。我早就知道了,明就是当年的幸存者,我也知道明藏匿了执行人,明总是把一切责任算在自己头上,但不是这样的……我的父母才是罪恶的根源……是我们家把明的人生搅乱的!”
青年拖着一条腿,一瘸一拐地前进。
“然而父母的愿望一直压在我心头,如果放出演算机中的神明,屏障的确可以被打破,那个已经造成了如此巨大的牺牲的愿望就此停滞,那么我的父母、明的父母、彩夏的哥哥不就白白牺牲了?我到底何时才能从父母扭曲的愿望中解脱呢?既然我和明她们的关系已经不可能回到从前,我是否要不择手段达成悲愿呢?就当我浑浑噩噩度日时,我听说,明回到石滨市了,还在找安静偏僻的公寓。现在的石滨市对她来说并不安全,于是我假借他人的名义,将名下的公寓楼租给了她,并且启动了公寓和她手机里的监听装置。
“从她的邮件里,我才得知她已经时日无多,想要找个僻静之所平静消失的事实……而那时,我心里想的却是:啊啊,太好了,我终于有能够超越她的地方了,她终于可以依靠我了——我被自己的阴暗想法彻底恶心到,决定不和明接触,在暗处保护她的生活,既然她想要安静地离开,那我就会尊重她的选择,让她一无所知地走过最后的日子。而我则终于可以开始实现父母的愿望了,我终于可以从中解脱了!
“月渡小姐的到来和那场车祸在我的计划外……然而最大的变数是你,托雷基亚先生。因为你,明脱离了作为人类的死亡,产生了调查失踪案的想法;都是因为你,明开始以身试险,阻止教团的罪行;都是因为你,明甚至想要阻挡演算机中神明的降临;都是因为你,明一次又一次受伤……都是因为你!”拓海冲手中的托雷基亚之眼怒吼。
“哎呀,在你看来是这样的吗?那可真是荣幸,毕竟我是个致力于实现弱小之人愿望的渺小恶魔,能够给予她力量,并且让你感到不快,真是再好不过了。”托雷基亚满意地欣赏着青年失态的模样。
“不过啊,狭间拓海,看在你成功算计了我的份上,就让我告诉你一件好事吧,可能连你自己都没注意到吧。”
恶魔悄然在他耳边低语道:
“你其实很讨厌夕明君吧?有多么喜爱就有多么厌恶,无可救药地被吸引,却发现无法和其并肩的自我厌恶感,我十分能理解哦。”
“你在……说什么?”拓海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比起她的幸福,你其实更期待她的不幸吧?只要她还是行走在明处的人,你就注定无法接近她,所以你在得知她时日无多后满心欢喜,可惜你还是太嫩了,才会在最有机会独占她,或者说摧毁她时打退堂鼓。”
“我并不想要独占她!”青年激动地大喊。
恶魔缓缓踱步:“那么,为什么你在开展你的“神明解放计划”时没有顾虑过日出彩夏的事情呢?承认吧,你和蹩脚作家的友谊还不足以阻止你实行愚蠢的自我解脱,而且你早就觉得那个只会说漂亮话的家伙碍眼了吧?我也这么觉得哦?偏偏夕明君还相当中意她呢——”
“住口……我说住口!托雷基亚先生,你以为这些话就能阻止我吗?”
“我没想着阻止你哦?想要打破包裹这个世界屏障,多么美好又天真的愿望啊!”托雷基亚向后仰去,“我只是想看看这个愿望实现后你脸上的表情而已。”
“真遗憾,你大概没机会看到了。”
强行无视恶魔的讽刺,狭间拓海一瘸一拐地继续前进,他的目的地就在几米外。
山崖下,岛的中心是巨大的坑洞,宛若陨石的机械就静静躺在里面,和托雷基亚之前见过的布鲁顿不同,它的身体上长着,或者说嫁接着巨大的触腕,和水母化石有几分相似。
“根据我父母破译的论文,演算机的内部,信息是以光子为形式传输的。托雷基亚先生,如果我没听错的话,在你和明的谈话里,曾提到过吧,你们的本质是光能生命体。”拓海将托雷基亚之眼拎在半空,对准了演算机的触腕。
“呵呵,没错哦,把我丢进这个垃圾桶里,确实可以在保持我存在的同时隔绝开我和夕明君,我都想给你鼓鼓掌了。”
“演算机是靠个体身上搭载的因果情报来生成结果的……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活了多少年,但是你身上一定有其他星球的情报因子,与过往的计算数据大为不同,毫无疑问会对它造成极大的负荷,甚至彻底破坏掉它。最后,要打个赌吗?就赌明会不会来救你,我赌她不会来。”
“这根本成不了赌局,我也赌她不会来。”
听罢,狭间拓海冷笑道:
“那么再见了,托雷基亚先生,前方等待你的一定会是地狱,你就好好挣扎吧。”
“眼”被无数触腕吞没、分解,输入庞大装置的内部。
托雷基亚感到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都在被缓缓分解,反抗的丑态毫无意义,所以他没打算挣扎,只是放任意识沉入深渊中,在一切事物远去前,思绪仍然不断涌现。
夕明君,你看,你与我所谓的牵绊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消失了呢。
你的话语虽然一次次震颤我的内心,却没有任何意义,毫无作用。
你一定不会来的吧,比起冒死拯救一个恶魔,脚踏实地拯救身边的人更符合你的性格。
你就这样靠孱弱的双腿在即将到来的末日奔跑下去吧,然后不值一提地死掉,死得微不足道。
但你这样就好。
哎呀,这种说法就好像那些光之使者所谓的“相信伙伴”一样呢。
——恶魔哑然失笑。
夕明君,感到荣幸吧,虽然你说自己在我心中不过如垃圾般渺小,但我最后想的可都是你的事情呢,嘛……不过也没什么意义吧。
于是,伴随着虚无的呢喃,托雷基亚缓缓坠入深渊。
——Stage 2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