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暗的房间里,摆着一套简陋的桌椅,排风扇哗啦作响,机械地切割着透进来的光源。
狭间拓海这几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间审讯室内度过。
“我们掌握了我田的位置,预计明天实行抓捕。”
眼神凶恶的警官与门口的警卫出示证件,走进房间,拉出一把椅子坐下。
“为什么要跟我说?你不怕我把消息泄漏出去?”
面如死灰的青年佝偻着身子,连头都没有抬起来。
“在你帮我们掌握了那么多关于他受贿、行贿的证据之后?况且,如果你真能从这个特殊的审讯室把消息传递出去,那可真是神乎其技了,狭间君。”
拓海终于直起身子,用仅剩的右眼再度观察着这个侦讯了他数日的中年男人。加纳明彦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凶恶的神情容易让初次见面的人畏惧他,而温和的态度又容易让浅交的人小瞧他,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个男人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此——总能让人卸下心防。
“而且,你才是最希望他倒台的那个人吧?把共犯的证据保留得那么完好,就是为了能在这种时候拉他下水,顺便一举葬送整个狭间财团……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能干吗?”
加纳就好像能看穿他的内心一样,越交谈拓海越是这么想。这个面相恐怖却言行温和的男人简直就是星野夕明和管家爷爷的集合体,令他倍感棘手。
“加纳先生,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你想让我做什么?”他不耐烦地问道,“反正我只是个犯罪者,没有挑三拣四的权力。”
“地下排水设施的空白区域,那里就是教团的大本营吧?我们希望你能带路。”
“带路?我提供的材料里应该有地图,难道说你们不信任我?”
“不,看地图和实际造访某处是不同的。”加纳和蔼地说,“地下水路环境很复杂,在雨季很多道路会被淹没,如果只依靠地图会有很多不确定性,所以我希望你能一起来。”
“如果我拒绝呢?”没权利挑三拣四的青年赌气道。
“明天,日出小姐打算来这里,如果你没有别的安排,我可以说服上面,允许她来探视。”加纳耸了耸肩,“我相信她有一堆话想跟你说。”
听到这里,狭间拓海的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弯:
“我去,请务必带上我。”
他可不想被旧友像老妈子一样念叨。
“交涉成立,感谢你的配合。”警官咧嘴一笑,一脸“我就知道这个能治住你”的模样。
他很清楚,彩夏无非只会劝说一件事情——和明见面。
哪怕彩夏当面痛骂他是个胆小鬼也好,还是背地里诅咒他也好,他都没资格去见明。在监听她、烧掉她珍视的东西、险些害死她之后?他还没有厚脸皮到那种程度。
他害怕从明的口中听到一如既往温柔的话语,也对还幻想着被原谅的自己感到深深地厌恶。
“加纳先生,你不劝我去见明呢。”
“你希望我劝你吗?去不去见她,应该由你自己决定。”加纳幽幽地说,“而且,就我个人对你人身安全方面的建议,如果你不希望被托雷基亚先生找麻烦,最好不要贸然接近比较好。”
那个宇宙人肯定巴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但是啊,狭间君,在我看来,比起资格呀什么的,你只是害怕听到她对你的评价罢了。人生短暂,不要让自己后悔。”
那样的话,他从很早就开始后悔了,无时无刻不活在悔恨中。
后悔把朋友们牵扯进来;
后悔没有对她们说出真相;
后悔辜负爷爷的养育之恩;
以及,后悔亲手开启了末日的序幕。
一如既往,拓海在悔意中迎来次日的曙光,透过车窗望见的天空是一望无际的蓝色,美丽而澄澈,和此刻阴暗潮湿的地下通道相比,简直是赏心悦目。
作为出资人,他曾被我田“招待”来过几次教团的本部,每次都要忍受那个男人虚伪的竞选演说,还有信徒们那诡异又和谐的气氛,他基本上都会找个借口半道溜走。
“前方有个岔路口,左边那条路可能会因为水位上涨走不通,最好走右侧。”他用被手铐铐住的双手示意。
同行的队员们在地图上做好标记,用对讲机向其他组汇报情报。
“你记性真好啊。”加纳转头感叹道。
“我基本过目不忘。”
记忆力也是一种诅咒,连想要忘记令自己痛苦的过去都无法做到,只能一遍遍在回忆的牢笼中徘徊。
所以他才会对同样记得那场悲剧的明如此感同身受。
正当拓海准备跟随其他人穿过通道的闸门时,强烈的震感袭来,他不禁失去平衡,向后跌去,幸好被加纳及时接住,他才没有摔进水道中。
“咣——”
闸门因为刚刚的震动,随着一声巨响落下,将二人和大部队分隔开。
无奈,他们只能分头行动,去寻找别的道路。
“加纳先生,你和我田议员以前是朋友吧?在你看来,他是个怎样的人?”在弯弯绕绕寻路时,拓海打破了沉默,“我觉得他是个城府很深的人,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他是个聪明过头的傻瓜。”加纳皱紧眉头。
“这话……有些矛盾吧?”
“不,他很聪明,他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权力,也有这个聪明才智去获得权力,然后沉溺在力量中,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傻瓜。我曾经想要把他一枪毙了,但是那只是用名为‘枪’的暴力去打败了他的权利而已。”
“所以你才这么大费周折,想尽办法动用一切人脉,比起陪伴家人,不惜将末日前宝贵的时间花在这种地方?”拓海嘲讽道。
“这是我的工作,我家人虽然颇有抱怨,但明白我有多爱她们。”加纳自豪地笑了,“我每天晚上都有跟妻子说晚安,也会和女儿打电话,她们也爱我,所以会去包容我。”
……多么耀眼,他都想要吐了,真不该问的。
“比起我田那种傻瓜,另一种类型的傻瓜其实更危险哦。”
“哪种?”他郁闷地问。
加纳直勾勾地盯着他。
“沉溺于力量,但不清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的傻瓜。”见拓海移开视线,加纳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是在说托雷基亚先生哦,但是你好像也有自觉。”
“我不会再变成那样了……如果还有机会的话。”他晃了晃被铐住的双手,大步向前。
等他们与大部队汇合时,一切看似尘埃落定。
谁也想不到,昏暗下水道的尽头,是洁白的圣堂。
我田已经被逮捕,洁白的西服和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搭配银色的手铐显得很是滑稽。
当然,同样被铐着的拓海也没资格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