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通宵的第几日?藤堂峻甩了甩头,不该去思考这个,当意识到自己有多少小时没睡觉的瞬间,他肯定会直挺挺地晕过去。
不只是他,在场的所有人都连轴转了好几天,或许在一切结束后他该向上级为小组全员申请长期休假——前提是他们都能活下来。
我要带那孩子回去了,你们能处理好的吧——昨日,那个讨人嫌的宇宙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撂下这句话后,潇洒地下班了。他身旁的那个女孩不断鞠躬道歉,脸色如青灰般难看,显然她就是托雷基亚罢工的原因。
不,这种说法仿佛星野拖了后腿一样,她本来就不是该待在这里操劳的人,显然那孩子最该去的地方是医院。
恍惚间,藤堂一个没站稳,差点栽在车间的地板上,幸好旁边的研究员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藤堂老师,你去休息一下吧。”顶着黑眼圈的年轻人拉来一把椅子,态度坚决地将他按在上面。
他本想拒绝,突然意识到,如果身为上级的自己都不休息,下属们该如何是好呢?
“啊……你说得对,抱歉,我坐一会儿。”
原本高挑如鹤的男人,坐下来的时候简直就像个佝偻着腰的虾米。藤堂捂着酸痛的脖子,长叹一口气。
几天前,他在听完托雷基亚的设计图解说后,沉默许久。
这是武器,无论冠以多么高尚的前缀,哪怕是为了完成他们几代科学家打破屏障去往宇宙的悲愿,或者是为了保护地球,都改变不了这尊大炮的危险性。
“所以,总结下来,它可以在指定位置,远距离触发百倍于核武器威力的爆炸,一旦设定好便无法被阻拦,绝对的一击必中。”他缓缓总结道。
“没错,在地面上直接发射造成的损耗太多了,不如设定好空间坐标,定点触发比较好。”托雷基亚背着手踱步,悠闲地说。
这种东西……真的是他们应该造出来的吗?
过于强大的武力对人类来说只会带来灾祸。
的确,他想要打碎那个阻碍人类走向星空的屏障,但也不想让地面被自己造出来的武器化作一片焦土。
“嗯?你在犹豫什么呢?我已经把实现愿望的魔法交到你手中了哦,方才的兴奋劲哪里去了?”托雷基亚不知何时绕到了他的身后,锐利的爪子搭在他的肩膀上,在他耳边低声轻笑,“不会是担心自己的造物变成灾祸的源泉吧?真悠哉啊,明明人类是否能从格利扎的攻击下存续都不好说。你居然还有余力为未来操心?”
异形猩红的眼眸仿佛能渗出血一样的寒意,简直就是引诱人类堕落的恶魔,明知对方的话是正确的,藤堂峻却感到自己的背后渗出冷汗。
“你只要照我说的去做不就好了,人类可以走出箱庭、我和那孩子能有机会活下来,而你,将会成为拯救人类的功臣,想必此后不会再缺研究经费了吧,皆大欢喜,可喜可贺呀!”恶魔替他描绘着未来的蓝图,高兴地拍手。
真的皆大欢喜吗?至少藤堂所知的星野不是会为了这种事情感到快乐的人。
“托雷基亚,你说得好像这是其他人的事情一样,为什么你还能笑得这么开心呢?哪怕是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你也不会把任何事情置于自己的恶趣味之上,你真的在意过星野的心情吗?如果你认真思考过她即将面临的战斗,现在就不该笑得出来。”
恶魔的脖颈以一种近乎机械的僵硬姿态猛然回转,恶意从血红的双眸中喷涌而出。
“真令人不快……我和那孩子的事情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话音未落,幽蓝色的电弧在他周身炸裂,下一秒,藤堂被强大的风压摁在墙上,动弹不得。
托雷基亚缓缓抬起指尖,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弹奏钢琴。然而,随之而来的精神威压却如重锤般狠狠砸向藤堂的大脑,就像是一双冰冷的手扼住他的脑髓,随时准备将他的意识连根拔起。
“别误会了,哪怕没有你的协助,我也能想办法把爆破装置造出来,我完全可以在这里把你和你下属的自我意识抹消,将你们变成只能按照我的指示行动的傀儡。我会在这里陪你耗费耐心,可是夕明君的请求……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自己的处境吧?”
“你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逃跑了!你有向她道过歉吗?在如此伤害过她后,真亏你能继续厚着脸皮跟她相处啊!”
连藤堂自己都感到错愕,在托雷基亚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下,大脑早已一片空白,可脱口而出的话语,却是带着一丝小家子气的指责。
按照正常的逻辑,他难道不应该义正言辞地斥责托雷基亚对自身造物那份近乎残忍的不负责任吗?难道不该试图说服这个疯子,在设计稿中加入哪怕一丝一毫的安全措施吗?为什么……
为什么他在为仅有数面之缘的星野感到愤怒?
“嗯?你这是在说谁的事情呢?”恶魔不为所动地嘲笑道,“在亲爱的家人——狭间拓海最需要你的时候逃跑、然后直到现在都没有道歉的,难道不是你吗?”
简直如晴天霹雳,又似醍醐灌顶……没错,最该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是那个眼睁睁看着侄子走向崩坏却无动于衷的自己,是那个什么都没能做到的自己。
当初经过周密的思考,用那套自以为严谨的逻辑,亲手决定远离弟弟和侄子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事到如今才幡然醒悟,想要为拓海做些什么,这份迟来的“善意”,傲慢得令人作呕。藤堂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原来,他也没资格指责那个恶魔。
什么“该做的事情不会变啊”,他哪里有脸像个长辈一样教育拓海呢?
叔叔……要走了吗?去国外?嗯……我不会感到寂寞的,爸爸也说了,叔叔不该跟我们扯上关系,请你一定要实现梦想啊。
那孩子曾这样笑着说过。
“我会做的……做我该做的事,我会把屏障爆破装置造出来。”他垂下脑袋。
托雷基亚打了个响指,轻描淡写地收回恐怖的威压,藤堂摔落在地面上,止不住地喘气,仿佛刚从梦魇中惊醒。
“咳咳、咳咳……但我要对自己的造物负责……不会让它变成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藤堂咬着牙仰视蓝色的恶魔,“我有一个条件,或者说修正意见,随你怎么说,身为项目负责人,我有权对你提出修改建议。”
身为科学家,只有这点不能让步,或许只是不想在后世留下骂名这样自私的想法在作祟,但一想到自己的作品有一天会对准无辜的人们……藤堂无法接受。
科学应当是纯粹的,绝不该是某人的玩物,也不该是政治的牺牲品,若想保证它的崇高,身为学者之人当保持对研究的敬畏。
“不妨说说看好了,如果你的想法滑稽到可以把我逗笑,我说不定就会同意哦?”恶魔轻蔑地俯视着他。
“请让这个装置只能发射一次,然后自行崩毁,抹除在场所有人关于制造它的记忆。”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这个武器留存于后世,哪怕要抹去它被善用的可能性。
说到底,这是恶魔的礼物,不是人类该踏入的领域,如果有一天这种时空坐标爆破技术能重现于世,也应该是靠人类自己的力量研发出来,而不是恶魔随性的施舍。
“呵呵……哈哈哈哈!”托雷基亚张开双臂,大笑起来,“真是杰作!可笑至极!因为你无聊的责任感而自断人类的退路吗?太有趣了,所以你们这些渺小的人类才有被玩弄的价值啊!”
“你会答应的吧?”藤堂站起身来,吃力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