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碎裂后,蓝色的巨人分崩离析,流星在稀薄的空气中坠落。
虚弱的宇宙人用尽所剩无几的力量,抓住了那颗他最珍视的星星。
最后的最后,带她去看新星的尘埃吧,在无尽的舞曲中等待终结,没有未来也没有希望,仅仅是属于他们的结局。
“对不起,没办法遵守约定。”
星野夕明睁开双眼,脸上带着悲伤的笑容,说出了托雷基亚此刻最不想听到的话。
那柄玻璃般脆弱的剑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她手中,只见一道虹光闪过,在托雷基亚的手臂上留下一道缺口,生命的能量从中涌现。
“忽然明白了它的用法,我改主意了。”
为了让唯一的家人活下去,女孩用她手中的剑改变了某种法则。
这世上不存在没有代价的改变。
意识到她即将付出的代价,托雷基亚惊恐地喊道:
“夕明,不——”
女孩最后的笑容洋溢着幸福,她口型微动,留下无声的话语,身躯开始化作闪光的粒子,无论恶魔如何尝试将星星留在怀中,仍无法阻止她消失得无影无踪。
怀中已无她的温度,再怎么拥抱,都只剩下自己的身体。
已经哪里都不在了,什么都没为他留下。
坠落在无人的荒野上,重获新生的恶魔茫然无措,独自置身于这个没有她的世界。
寂静的世界中,夏日的蝉鸣又一次鸣响。
六月的雨,水洼中的落花,天空的倒影,夏夜的烟火……脑中闪过无数和她一同见过的风景,而她已然消失——这颗星球的一切都在提醒托雷基亚,令他无法忍受。
他逃也似的离开了曾经如箱庭般的地球。
为什么唯独要让我活下来?
为什么只身赴死的你看起来如此满足?
为什么不将我一起带走呢。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托雷基亚在空无一物的宇宙中漂泊,只剩下脑中无尽的疑问重复着对他的拷打。
本该习惯的虚无,本该熟悉的无声的空间,此刻却庞大到令人恐惧的地步。
还真是什么都没有呢,有点可怕。托雷,你的故乡是在哪个方向呢?
——耳边仿佛响起她的声音。
故乡吗,早已回不去了。
他可以进攻光之国,为自己导演一场盛大的死亡,让那对父子再次担任刽子手,再一次回到那片混沌的虚无中。
但是那片虚无中会有你在吗?亲爱的夕明……
哪怕能前往同一个终点,死后的世界还是太过浩瀚,和生者的世界不同,那里什么都没有,也没有与人相遇的可能性。
换言之,那里更不存在与她相遇的奇迹。
他穿行在不同的星球间,冷眼旁观着各路人马的故事。不需要恶魔的施舍,这些家伙的一生本身就足够滑稽。某天,他听说在某个永夜的星球上,有一家大型军工企业在研究利用布鲁顿操纵格利扎的武器。
“啊啊,据说老板是路过一个曾被封闭的星球,从中得到了灵感来着。老板想要拿那颗星球做试验场。那个地方的文明把布鲁顿做成了生物机器,还在里面导入了格利扎的概念,虽然好像造成了事故。啊我想起来了,我遇到过他们的飞船!话说,把事象隔绝材料卖给他们的,其实就是我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个公司的首席研究员喝多了就闭不上嘴,于是托雷基亚对他的脑子动了点小手脚,让他永远无法再说出“光辉事迹”,在无人能到达的角落里静静腐烂。
自那天起,托雷基亚就成了那家公司的首席研究员,随后,公司高层一个个惨死于各种事故,或者落入生不如死的绝境中。
有的人患上了四肢长出青苔的怪病,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变成植物;有的人买的股票遇到了千载难逢的黑天鹅事件,连抛售的时间都没有就欠下巨额债务;还有的人被自己制造的生物兵器咬死……
“而现在,终于轮到你了。”托雷基亚看着那被五花大绑在办公椅上的臃肿身躯,恐惧侵蚀着巨蜥般的宇宙人,他徒劳地挣扎着。
“我不记得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啊!求求你放过我!”贩卖了无数武器,在银河中滋养战火的家伙涕泗横飞地乞求道。
“嗯……的确,但是我很无聊,真的很无聊。”他背着手,在能够把夜景一览无余的高档办公室中踱步,“反正在警察因为我提供的各种贪污和人体实验证据找上门前,还有一段时间,再多说点也没关系的吧。”
“混账!你果然是其他公司派来的卧底吗,唔啊啊啊啊啊!”老板还想破口大骂,他的吻部却诡异地融化在了一起,血肉的融解发出滋滋的响声,原本引以为豪的咬合力转瞬不复存在。
“嘘——安静点,我可没允许你说话。”托雷基亚将食指放在嘴唇上,“说来话长,我曾经很珍爱的玩具坏掉了,准确说是粉碎到死无全尸了呢。我正愁该如何打发时间,银河间突然流传开了你的事情,你打算染指的星球,虽然是个穷乡僻壤,但也算是那孩子拼死保护过的呢……虽然我无法理解她为何如此执着啦。”
“唔唔呜呜嗯嗯!”
恶魔在他耳边轻轻嘲笑道:
“不过我折磨你的原因和上述无关,只是想看看你现在这副滑稽的表情,毕竟很有趣嘛。怎么样啊,从顶点速降的感觉……恭喜你哦,从今往后都只能在地狱中生活了,我可不觉得你这种家伙能适应得了呢。”
托雷基亚满意地行了个礼,在其他人到来前抹去了自己留下的一切痕迹。
窗外警笛鸣响,霓虹灯点缀着棕色的夜空,却无法照亮下层的贫民窟,但这些都和他无关。
缓慢地、残忍地将那家企业摧毁确实令人愉悦,然而当折磨带来的快感消散,他依旧感到内心一片空虚。
格里姆德消失后,那拘束带下本就空无一物,现在却仿佛无底深渊般,无论拿多么可笑的戏剧都无法填满。
他的临时居所是间靠河的一居室,在夺走首席研究员的身份后,他本可以搬去那人的豪宅,但这间小屋给他的感觉更为熟悉。
在与他相遇前,夕明为自己选择的临终之所也是这样的小屋,只不过,那孩子选择的是波光粼粼的河川,而托雷基亚身旁的,与其说是河流,不如说是一条富集了污染物的河沟。
该如何再见到你呢?他对着镜子喃喃自语。
神使鬼差的,托雷基亚仿照着记忆中的人间体,变幻为她的模样。
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镜中,他与镜中人轻触指尖,多么令人怀念的面孔啊。
恶魔露出疯狂的笑容,镜中之人的笑容也随之扭曲。
他一拳砸在镜子上,虚伪的面孔破碎,就像火柴点燃的幻境般于午夜的钟声下消失。
不对,那孩子不会这样笑!
星野夕明是如何微笑的?是如何对他打招呼的?托雷基亚惊恐地发现,一切有关她的记忆都在时光中缓缓扭曲。
的确,他对自己的记忆力有绝对的自信,但是回忆终究会模糊,宛如丧失清晰度的影片,无法找回最初的模样。
那孩子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用口型摆出的“活下去”。
在这个你已经不在的世界里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正当他准备离开永夜的星球,重新回到虚无的宇宙中时,另一个熟悉又惹人生厌的声音叫住了他。
“托雷基亚!终于找到你了!”
太阳之子站在霓虹灯牌下,大声吼出了他的名字。
见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No.6的儿子恼怒地大喊道:“我知道你和星野夕明一起保护了地球的事情!也大概猜到了你会变成这样的原因!她已经不在了,对吧!”
“事到如今还想说什么呢,姗姗来迟的光之使者?”恶魔出言讽刺。
“我是来替彩夏传话的!她有关于夕明的东西要给你,她说收拾遗物应该是身为家人的义务才对!她还说,如果你不打算回来的话就做一辈子胆小鬼吧!”泰迦冲上前,拉住他的手臂,“我见到彩夏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了!托雷基亚,你应该清楚人类的寿命有多短暂,别让她再等下去了。”
你应该亲口告诉她答案的。年轻的勇者悲伤地说。
托雷基亚甩开那只温暖的手,没有理会身后人的叫喊声。
什么义务,他才不打算跟那个厚脸皮的人类再扯上关系。
——胆小鬼!
星野夕明的怒音在脑海中炸响。
他砸了下舌头,不情不愿地打开了托雷基亚门扉,将光之使者的不满丢在身后,独自踏上回到箱庭地球之路。
即便过去五十年,石滨市还是没有任何变化,时间似乎格外偏爱这座海滨城市。当然,或许只是因为糟糕的财政状况令市区发展陷入了停滞。
浪花拍打着悬崖峭壁,在这里,他曾替笨拙的女孩挡下了致命的攻击,也和她第一次共进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