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身形矮小的老妇人正静坐在岩石上，眯着眼享受着春日的阳光，海风拂过她微卷的白发，轻轻拍向她满是皱纹的脸庞。

注意到他的视线，老妪挑起眉毛，狡黠地笑了：

“这不是邪恶宇宙人嘛，还是老样子顶着一张瘆人的脸，装什么嫩呀。”

“你老了，日出彩夏。”打量着那张与记忆中面目全非的脸，他平静地说。

只需要五十年，人类就会变成如枯木般的模样吗？

如果夕明还活着，或许会是有些阴郁的老人吧，说不定会是顶着一张丑脸给邻居家小孩塞糖果的人。

“那当然，距离你和小夕一声招呼不打离开都过去五十年了。”日出彩夏死死盯着他，“你不打算对我说什么吗？”

“她死了，连尸体都没留下，别等下去了。”他毫不客气地说。

老妪脸上的皱纹因愤怒扭曲，她举起拐杖指着托雷基亚，恶狠狠地瞪大了眼睛：

“别把我当傻子，我早猜到了！一开始我确实抱着她是不是跟你去旅行了这样的想法，但是过了几年，我再也没办法骗自己了！”

“你想听我说什么，对不起没有跟你打一声招呼吗？”他冷笑道。

“算了，我才没指望能从你嘴里听到好话。跟我来，我有东西要给你。”老人怒气冲冲地起身，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在那之后的故事。

狭间拓海最后因证据不足而释放，其中有什么权力运作彩夏并不清楚，只知道他读到夕明留下的信件后夺门而出，从此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出现过。

他似乎去往了纷争地带，在某些医疗NGO工作，偶尔会寄几封信回国，在被卷入某场局部战争后就没了音信。

加纳明彦则勉强保住了退休金，后来因心脏病发做了搭桥手术，之后又活了很多年，直到孙女上大学后因再次发病离去。

藤堂峻主导开发了各种宇宙探测器，还建立了地球防卫队，为了抵御不知何时会再度降临的宇宙怪兽。他们顽强地抵御了不少危机。在防卫队差点被宇宙恐龙全灭时，名为泰迦的光之勇者从天而降，拯救了地球，日出彩夏也是在那时和他相遇，并且拜托他寻找托雷基亚的。

“结果我写的书并没有变成国际畅销书，不过在国内也算小有名气。虽然没有办法让赫耳墨斯的故事变得世界闻名，但至少留在了很多人心中，算是我没有辜负他吧。”

日出彩夏成功靠着写作吃上了饭，并没有因版税暴富，却足以在这座小城站稳脚跟。

“听起来你们过得都很精彩嘛，就好像那孩子从没存在过一样。”他嘲讽道。

每个人的人生在日出彩夏口中都如此充实，除了托雷基亚。

“哼，那你的耳朵肯定有问题。”彩夏翻了个白眼，“但你看起来过得不是很好。”

“是吗，我一直如此。”

“小夕看到你这浑浑噩噩的样子会怎么想？”

“谁知道呢，死人不会开口。”

生者永远没办法知道她的想法。

他在楼下等待了一段时间，日出彩夏抱着一个巨大的盒子再度出现。老妪颤颤巍巍地扛着盒子，强硬地塞在托雷基亚的手中。

“我都整理好了，你拿走吧。”

盒子里堆满了各种东西，信件、玩具、相册整齐地叠在一起，这是星野夕明在世上留下的痕迹，她的友人小心翼翼地保管着，直到交付于托雷基亚之手的这一天。

“我不需要这些就能走下去，哪怕我再也无法见到她，她也一直在这里陪我。”彩夏将手放在心口，坚强地笑了，“但那篇关于彩虹桥的童话我还是留下来了，那是我送给她的故事，可不会让你夺走。”

“多此一举……”嘴上这么说，他却无法遏制翻看这些物品的心情，即便他知道，和恶魔共度的一个月只是那孩子人生的一小部分。

“邪恶宇宙人，不知道往哪边走的话就朝着蛇夫座的方向飞吧，说不定能遇到一些好事哦。”日出彩夏在离开前指了指远处的天空。

他独自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在和煦的春光中翻看一件件遗物。

整理人似乎已经按她的人生轨迹排列好了，从她父母的照片开始，到小学时的奖状，中学的成绩单，再到高中的毕业照，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他甚至能看到照片上留下的泪痕。这些纸张早已泛黄，质地也变得如雪花般脆弱，正是这堆残破不堪的纸片承载了她二十年的人生。

他在几张便利贴上找到了自己的痕迹：

“托雷，冰箱里的布丁最好不要一次全吃完，我不想半夜爬起来去超市。”

“翻我的毕业相册可以，但是记得放回原位。”

“早上无论我几点起床，记得互相道早安。”

奇怪的仪式感，但既然她每天都会迷迷糊糊地说声“早上好”，托雷基亚也会点头示意，顺便嘲讽她不修边幅的模样。

盒子里还有一个生锈的机械装置——星野夕明的手作自动翻页器，老旧的装置只能发出咳嗽般的咔咔响声，再也无法工作。

之后修理一下吧，不是什么难事，他想。

日出彩夏甚至“贴心地”把某本仅有上册的书也放了进来，托雷基亚随意翻阅了几页，基本上是对夕明人生的改编撰写，却在描写完她的高中生活后戛然而止。

“我原本想要将她的人生完整写下，最后却无法下笔。因为，一旦化作文字，她与我的那些回忆，那些在脑海中朦胧的碎片就会彻底定型，失去原本的形状。因为我无法准确地描写出她的色彩，我最终在纸上印下的，只是降维的她而已。

“……简直就像再次失去她一样，所以我选择让我笔下的故事就此结束，但剩下的那些碎片仍然在我的心中，我衷心祈愿那无法传达的色彩永不褪色。”

——大作家在后记如此写道。

幸好这家伙没有试图把下卷写出来，如此拙劣的传记小说居然妄图代表她的人生吗？托雷基亚毫不犹豫地将它扔进了垃圾桶。

他和这位如流星般逝去的人间体没有留下任何合照。

也没有录下她的任何声音。

毕竟之前无时无刻都待在一起，他想不到有任何留下记录的必要。

现在看来，真该和她一起拍张照的。

“夕明，我在你心中似乎没什么信用度的样子，但是……我说过的吧，会成为你的坟墓。”

托雷基亚将手中的箱子压缩为小小的光点，放置于他被拘束带覆盖的胸前，那无尽的空虚似乎得到了一丝缓解，如蚁噬般的质问声音也有所减弱。

前路依旧是迷茫的，但她留下的回忆仍如六等星般闪烁着，让迷途的旅人又迈开了脚步，哪怕前方是注定的虚无。

在我或者宇宙抵达终点前，就由这副身躯来保管你留下的痕迹吧，托雷基亚暗暗起誓。

“你会遇到新的牵绊的，宇宙这么大，肯定会有能理解你的人吧？”她或许会这样无奈地说。

不可能的，我不会对任何人敞开心扉。他在心里笑着答道。

再过数年，能和他共同谈论那孩子的人类也将逝去。

然后恶魔将怀抱着和她的回忆，永远在虚空中徘徊，思考注定得不到解答的问题。

托雷基亚飞向孤寂的宇宙，向着被人类称作“蛇夫座”的方向漂泊。

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枚小小的宇宙探测器，造型像是一口平底锅，跌跌撞撞地在宇宙中飞翔着。为了保存电量，它早已断掉和地球的通讯，只是依靠着剩下的能源向着深空进发。

出于好奇，他拦下了那颗正缓缓走向死亡的机械。

上面有枚讯息板记载了探测器的名字——旅行者??布鲁顿一号。

他愣了一下，意识到这就是日出彩夏所说的惊喜。

想必这名字是藤堂峻科研团队自作主张的结果。

他又找到了一张铜制磁盘唱片，将留声针放上后，音乐各种语言的问候语缓缓流出，透过他的手指穿过无声的宇宙，于他的脑海中奏响。

“早上好。”

其中的一句话如沉入水面的石头，在他心中激起阵阵波澜。

那是夕明的声音，如此怀念，如此美妙，宛若奇迹。

恶魔捧着误落入他掌心的小小旅者，开怀大笑。

“早上好，亲爱的夕明。”

他忽然很想做些恶作剧，比如稍稍调转一下旅者的方向，对准猎户座的M78星云，然后对它的能源系统稍加改造，令它足以走完这段旅途。

光之国的家伙们见到它会是怎样一副表情呢？

“别紧张，我不会给你加什么格外的功能，只是给你换双耐磨的鞋子，至于你路会上遇到什么麻烦……不关我的事。”

完成改造后，他轻轻一推，小小的探测器再次蹒跚迈步，向着遥远的国度进发，无论恶魔怎么修改它命运的轨迹，无畏的勇者都会向着注定的终结前进探索。

就让这声早安活在坟墓之外吧。

托雷基亚则与它背道而驰，再一次前往深不见底的虚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