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梅雨早已退去,只留下水汽在夏季的高温中不断蒸腾,整座城市如同置于巨大的桑拿房之中,反复经受着太阳的暴晒与湿热空气的袭击。在这样令人避之不及的天气下,也只有刚出土的蝉会乐此不疲地发出刺耳的鸣叫声,日夜不停地响彻天空。
——当然,外面的温度和待在恒温病房中的星野夕明无关,医院辛勤工作了数十年的空调系统还算努力,除了偶尔会发出骨骼震颤一样的“咔咔”声以外,还算圆满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夕明已经在病床上躺了几个星期了,虽然每天会在走廊上活动下筋骨,却仍被托雷基亚严令禁止出远门。
不知为何,她现在仍会发烧,原因不明的疼痛仍会不时侵扰她的身体,不过症状相比之前已减轻不少,并未影响行动,让她稍感安慰。
但从托雷基亚的神色判断,她目前的状况显然不太正常。
说到底,与恶魔共享生命本就异常,而这样的她至今未能摆脱病痛更是令人费解。
“我想出去走走。”夕明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说。
哪怕再不喜欢出门的人类,盯着医院的天花板看上几个星期也会腻的,再这样下去她就要闲得长毛了!彩夏虽然会来看望她,但是和她这种无业游民不同,出版社的活动、家里人的手术、新书的发表……哪怕这位友人如小山雀般充满活力,也实在是分身乏术。
“不行,你知道外面的湿度和温度有多少吗?想要栽倒在马路上吗?现在的沥青路面已经可以煎鸡蛋了哦,夕明君,我可没兴趣闻到蛋白质烧焦的味道。”没血没泪的宇宙人毫不留情地回答道,漫不经心地削着苹果。
“我又不去很远的地方,只是去医院的草坪边散散步而已!你至于把我当成易碎品一样看待吗?”她不满地拍了拍被子。
“如果你的体温再降低一度的话我会考虑的。”托雷基亚举起削成兔子形状的苹果,然后塞进自己的嘴里,或许察觉到女孩哀怨的目光,随即插起一块递到她的嘴边,“如果那边跑来蹭饭的家伙愿意给你当保镖的话也不是不行哦?”
“我自己有手。”她恶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最终却还是接过了牙签。
如果只是被要求待在房间里就算了,最令她火大的是,托雷基亚总会莫名消失一段时间,并且对自己的去向缄口不语。
“对不起,夕明,赛文叔叔让我帮忙收集一些这个地球的数据,我今天实在没空。”年轻的奥特战士满脸歉意,露出像是暑假多了附加作业的学生一样苦涩的表情。
不过本来,她也没打算因为自己的任性麻烦泰迦。
“啊,但是我可以找人来陪你!算时间他马上就要到了。”泰迦拍了下手,“他来修复因格利扎造成的时空乱流和缝隙,本身就需要在城市里到处转转,你可以当他的向导!”
“等下,你说的不会是——”托雷基亚皱起眉头。
突然,一道闪亮的光圈出现在房间中央,红蓝相间的身影冲出时空之门,刮起一阵狂风,风压令她有些睁不开眼。待气流平息,她才得以看清来人的样貌。
那是一位头顶刀锋的少年战士,身形不算高大,却有着让人难以忽视的威压和存在感,腹部嵌着匀称又结实的肌肉,显然久经锻炼,如鹰般锐利的视线直勾勾地刺向她所在的方向。
下一秒,一阵烟尘混合火药味扑面而来。气味直接连接到大脑皮层,她不禁回想起博物馆倒塌时的场景,十年前也是这样,人们在刺鼻的烟雾中被夺走呼吸,连悲鸣都发不出来便倒地不起,只有矮小的孩童还能在现场勉强穿行,比如尚且年幼的她。
不行,不能回想那时的事情!
夕明猛地抓住身边人的手,冰冷的触感转移了些许注意力,意识逐渐清晰。回过神来,她正躲在托雷基亚身后颤抖,急促地喘着粗气,冷汗直流。
“赛罗!你又去哪里晃悠了?你身上的味道简直就像是掉进了大型火药桶一样,而且不要用这种方式闯入病房啊,夕明都被你吓到了!”泰迦捏着鼻子跟他打招呼。
“抱歉抱歉,路上遇到了一伙走私军火的宇宙海盗,那群家伙不由分说就直接往我身上打了好几发舰炮,结果操作不当误引爆了自己船上的火药,把他们都救出来耽误了点事。”被称为赛罗的奥特战士抹了下鼻子,洒脱地笑道,“好久不见啊泰迦!”
“火药?为什么还会走私这种东西?”
“估计是以为这地方是什么未开化区域吧,最近宇宙里突然冒出来了很多没被发现过的星球,到处都是想要趁火打劫的小混混。你也知道的吧,行星观测员们快忙疯了。所以老爹才会让我到处修补时空缝隙,就是为了拦住那些企图趁乱发财的家伙们。”
托雷基亚死死盯着前方,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现在房间里一定已是一片血海。
“不请自来的家伙增加了……还是没礼貌的问题儿童。”他甩了甩没被夕明抓住的那只手,似乎想要抖掉周围那难闻的火药味,“光之国的下一代都这样不打招呼闯进来吗?真为你们的情操教育感到担忧。你是打算自己出去,还是因为在病人面前大闹一场被护士扔出去脸面尽失呢?”
“你这家伙不也经常神出鬼没吗,我可不想被你说没礼貌!”赛罗挠了挠脑袋,“但是这味道的确有点太糟糕了……得找个地方让它散掉。”
不请自来的奥特战士打开窗户,扒着窗沿向躲在恶魔背后的女孩打了声招呼:“托雷基亚的人间体,刚才对不住啦,估计把你吓了一跳吧,下次我会用更帅气的方式出场的,作为赔礼,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就喊找我帮忙吧。”
随后他纵身一跃,如夏日骤雨的风暴,携震耳欲聋的雷霆之势骤然而至,又转瞬间匆匆离开。
“我也差不多该走了,之后见!”说罢,泰迦也跟着跳了下去。医院里的人们似乎对这间病房会飞出奇妙的人影见怪不怪了,也不知道这群宇宙人到底搞了什么催眠术掩盖了过去。
“别再来了!”托雷基亚用力关上窗户,嫌弃地小声嘟囔:“应该给这里撒点盐,或者干脆抹点油,然后把光之战士脚底打滑的糗照高价出售算了。”
夕明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无力地倚靠在病床上,方才袭来的恐慌感让她感到精疲力竭。
刚刚,那个眼神很可怕的奥特战士说的话令她有点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