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额角青筋暴起。
“说啊。”吴元君静静俯视,强行忽略胸膛传来的不适,他不信被绑住四肢的家伙还有能耐发疯,继续问,“你不是要喝喜酒吗?怎么连句祝福也说不出口。”
多少时间流逝,以为想不起来,直到重新见到这张在梦游时因忌妒扭曲的脸庞,露出铺天盖地的委屈与幽怨时,吴元君后知后觉自己记得清清楚楚。
大概太少见人梦游,总不可能……归咎于难忘,吴元君握紧拳。
沉默宛若海风吹刮而来,车雨森的面部肌肉微微抽搐,牙齿上下摩擦,动作重复好几次,最终变成低闷地嗤笑。
吴元君有点烦:“笑个屁,难看死了。”车雨森头发剃短露出完整五官,脸颊凹陷暴露无遗,比起长发少了几分死气沉沉,和二十出头时候新闻上鼎鼎有名的年轻小提琴家发型类似,发根处的几缕白更加明显,黑白分明,刺眼到吴元君不愿意多看。
话音刚落,束缚带发出沉闷几声彻底绷开!
吴元君瞳孔猛地收缩,他条件反射后退几步,刚转身打算跑。
肩膀猛地被一双冰冷的双手扣住,死死钳住难以挣脱。
久别重逢的人终于得到一次正儿八经拥抱,梦游的男人从后面牢牢抱住吴元君,恨不得就这样摁入身体里,融为一起永不分离。
“你跑什么?难道我很可怕?”压抑癫狂的语调明知故问。
落地窗帘飘起,窗户外漫天星光,吴元君柔软的发丝又一次和车雨森的头发纠缠在一起。
“放开我!”
“不。”
吴元君本来就因一直被关在这而快忍无可忍了:“你很想再断一次腿?”
男人遍布疤痕的双腿发颤,沉声道:“你舍不得。”
太笃定了,笃定得令吴元君嗤笑。
梦游者听见笑声更加无法压抑,挤出齿缝的每一个字充斥被抛弃后的愤恨,发颤紧抱住人的手却写满眷恋:“知道我等你等了多久吗??”
吴元君妄想扯开桎梏。
“三年,整整三年…一千一百零四天,没有一天我不在等,我最讨厌等却一直在等。我等不到你,你不要我了。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我没疯,只不过实在…有点想你而已。小好。你抖什么?你不该给久违的丈夫一个吻吗?”梦游的男人那颗扭曲的心不加掩饰一股强烈的恨,他恨自己愚蠢,恨自己无能,恨自己犯贱,恨不得让白天的自己去死!害得他和吴元君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更恨原来吴元君真的不要他了……
梦游的车雨森彻底撕开白天绅士的假面,“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吴元君侧头注视车雨森,努力维持冷静思考打哪里才能让男人撒手,“我不想知道。”
梦游者:“我要和你结婚。”
“……”
“我要所有人来祝我们新婚快乐。”
“……”
“我要上帝替我们见证。”怎么能不忌妒呢?怎么甘心只做第三者第四者呢?忌妒两个字从车雨森写第一笔开始便是苦涩的,梦游的男人说着说着心脏好像要烧着了,那种在干草堆里的烧,苦得拧巴,他面无表情流出泪。
那滴泪滑落,流在脸颊的黑痣上,它们沦为一体,“我要百年以后,我们的名字刻在一起…”
吴元君倍感荒谬,他当自己看不见车雨森的眼泪:“你特么别发疯行么,喜欢白日做梦别拉着我,我不会和你结婚,绝不。”
车雨森似乎不知道自己哭了,低头轻蹭吴元君发丝,鼻尖深嗅:“好啊,不结,只不过举办婚礼而已。东西快要布置好了,位置够多,一定比和她的那次更盛大。”语气温柔像在哄最爱的妻子。
下一秒他突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更为黏腻:“明明你先爱我的!她才是后面来的,你和她算二婚!”
“……”吴元君缓慢扬起笑容,面对无耻到这种境地的神经病,他的拳头一点点握紧。
三分钟后门外守着的医生和保镖莫名寒毛直立,突然大门吱呀吱呀露出一条缝。
一只修长洁白的手伸了出来,很快又被什么东西拽回去,几十秒不到,雇主声音沙哑低沉响起,命令人离开。
医生和保镖默契低头离场。
大门重新关上。
车雨森嘴角出现红肿,他站在门口,跟门神一样堵着吴元君不放。
吴元君真不信自己能被一个梦游的瞎子关着:“放我走。”
区区三个字猛地戳痛车雨森,“放你走?然后看你和别人恩爱,看你们生儿育女,要不要我顺便伺候她坐月子?那个孩子干脆跟我姓,也管我叫父亲??”
紧闭双眼的人如同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他只能靠着吴元君身上好闻的气息缓慢接近,再次不受控制想亲吻上去。
拳头声跟着再次响起。
吴元君蹙眉,打得手都疼了,轻声骂了句脏话。
满嘴血腥味的男人惶惶地反应过来,他沉默片刻低头擦了擦嘴角,呼吸粗重,茫然地呢喃:“你打我…骂我,小好,疼,我疼。”
“……”吴元君想说是你自找的,手臂肌肉僵了一下,他不愿意多看,再次想离开。
拿不回银镯子大不了从长计议,和一个梦游的神经病没什么好说的。
踏出脚刹那,那道阴魂不散的长影跟了上来,“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这么冷静?好像我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吴元君喉咙口似乎出现一根麻绳,不断捆绑束缚住他的呼吸,他被勒住了,双眼干涩,回头凝望紧闭双目的男人,声量变高,压着的情绪突然爆发:“因为已经过去三年了,三年!你自己不是说了吗?不是记得清清楚楚是一千多天吗?这么长的时间,已经比从前我们两个在一起的时间还长!”
车雨森笑了:“你终于承认,我们在一起过了。”他丑陋别扭的走路姿势不加掩饰,和当年蹒跚学步的自己一样,妄图钻入吴元君怀里得到拯救。
他前进一步,吴元君后退一步。
他快要摔倒了,手腕发颤,似乎刻骨铭心明白残酷的真相,吴元君再也不会搀他起来。
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低,男人半哭半笑低头,因剧痛狰狞的腿部血管暴起骇人的弧度,茫然到自我厌恶,“我又哭了?真废物…没用成这样,难怪你讨厌我。小好别看,别看可以吗……”
请求的话语掺杂示弱,眼前这一幕太熟悉,吴元君无数次被梦游的男人哄骗,他发凉的手绷着继续冷眼旁观,和车雨森从前冷眼旁观他的眼泪一样。
时间这片海,有人在岸上走,有人心甘情愿溺毙,苦海无边,回头无岸。
吴元君压下心尖发颤,低头淡淡说道:“原来看人哭,这么…心烦。”
心烦?太可笑的形容词。梦游的男人曾经得到过吴元君最深最浓的温柔和爱意,久别重逢后,第一次切实体会吴元君的冷漠和无情。
他强行站直身体,单手撑着白墙,指尖划出痕迹,白天的记忆历历在目,治疗双腿的一个星期他查遍吴元君三年的行踪,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有限的资料和照片,拼凑起车雨森缺席的三年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