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监控回放,一楼琴房,车雨森握紧小提琴,咬牙故作正经骂人,“我这辈子没有听过这么烂的笑话。”
吴元君欢天喜地围着车雨森轮椅转来转去,那时阳光明媚,玫瑰花窗里他目光灼灼看车雨森,像看着命运馈赠的宝藏。
“你笑了。笑起来好看。”
车雨森立刻绷着脸:“我没有!”
吴元君凑近:“真的没有吗?”
车雨森:“没有!”
吴元君:“哦,那你当我什么也没看见。”
他转身去倒水。
车雨森惊觉自己在窗户里的倒影露出笑容。
他抬起手,毅然决然选择变成傻瓜。
小提琴家放下琴弓,去摸吴元君的影子。
他练习过几千次的曲子,那天弹错了七下,摸了吴元君影子十七次。
第四个屏幕播放着,吴元君醉醺醺抱着酒瓶:“你让我明白,喜欢一个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我听不懂你拉的每首曲子,每一首,五线谱我也不会认,什么是c大调,什么又是音符,我不懂。我一点也不懂。我离你的世界好远……”
吴元君说话很小声,像困惑也像委屈,他抬起手想遮住自己流出的眼泪,整个人蜷缩地颤抖,“不是远…是那么远,那么那么远…”
啜泣声越来越低。
“我再怎么努力也走不进去…”
“我像个傻瓜。”
“……”
吴元君哭完道:“幸好,你也是傻子,你也不懂我的泥巴到底有什么好的,为什么要用火烧?什么是陶什么是瓷?什么是上釉?我不明白你,像你不明白我一样。”
车雨森吸干净吴元君的眼泪,甜滋滋的真奇怪,他高高兴兴抱吴元君去洗澡,他最讨厌人酗酒,最恨吴元君去夜店不回家,他讨厌来讨厌去,英俊脸庞傲慢地轻扬下巴,挤出一句,“骗子,真的喜欢我?”
沉默片刻,男人亲了一口浴缸里的吴元君,“你得多骗骗我……”
“停!我不想看这些!”吴元君努力控制呼吸,压根不想听见以前的哭声,不想看见以前的自己,不想,不想,他受够了,他才不要回到以前,以前是那么那么不好的以前!
然而心里那场雨真的停了吗?
他吼完后被迫承受记忆自行翻涌,那一年车雨森顶着狂风暴雨,翻过一座座山,在人海茫茫里寻找吴元君,踉踉跄跄跨过台阶,千辛万苦把吴元君背下山。
吴元君你真的忘了?
给了那么多钱,付出了那么多时间,真的都是虚情假意的欺骗吗?
有过几个瞬间的真心,全部忘了吗?
吴元君仓皇一笑,他居然比背叛信仰的男人更记得圣经里的话——只有全然破碎,才能看见祂的爱。
凡破碎的,必将完整。
他居然也隔着屏幕,看见了当年不知道的,全部的爱。
房间灯光再次亮起,吴元君后背发颤,他与车雨森之间只隔了几厘米,呼吸交融,体温随着空气一起摩擦。
男人鼻尖似乎已经碰到吴元君耳朵,随时随地散发令人毛骨悚然的热意。
桌子抽屉打开,许许多多的东西躺在里面。
车雨森默默将一样推过去给吴元君。
吴元君不要,扔了回来。
车雨森又推过去,人人皆是时间的囚徒,他心甘情愿困在过去,非要列举出吴元君爱自己的证据。
“这是我们唯一的合照,怎么就没在一起?怎么就没爱过呢?”
“是爱,我们在一起过。”
“吴元君,你爱我。”
“你一直说谎。”
“你明明爱我。”
……
“证据,这些都是证据。”
吴元君耳边太多嘈杂的声音,监控回放仍然播放着甜言蜜语的过往,指尖一碰,便可以触碰到已经发黄生锈,腐朽到露出铁皮的同心锁……车雨森居然在林地里找到这枚锁,cys,wbwz,cmbs,字母跟随时间一起腐朽。
绣了十字架,针脚稀疏的围巾,几十个药罐,画着小提琴的笔筒,素描纸上车雨森的侧脸。
还有吴元君老旧的MP3,用过的耳机线,教车雨森写过的字,两个人的合同,吴元君随手扔掉的东西……以及最重要的一张。
玻璃胶黏合好正反面写满字的信纸。“致耶和华”与“致橡树”。
吴元君动起手,试图再次撕烂,然而玻璃胶结结实实缠绕纸张。
根本撕不动。
车雨森试探性阻止他的手,妄图搂住吴元君,“什么不喜欢我拉的小提琴,那时候你坐在我腿上亲我,说我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小提琴家,小好,你忘了吗?难道都是骗我的?你怎么可能舍得扔我石头砸我,以前你再生气,最多扔餐巾纸在我脸上。”
吴元君露出冷笑:“骗你又怎么样……”
车雨森眼尾滑落的泪闻起来好苦,吴元君听见男人继续说道:“我那时候睡不着,你最着急,我被骂你只会心疼,现在我再可怜,再痛苦,你也无动于衷。怎么心疼我的人是你,憎恶我的人还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