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黎元仪每日忙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库房要清点核对造册,人手也得酌情调度。
延州路远清苦,她尚在犹疑如何安排,便有好几位怕被点中相随的女使前来请辞出府。
黎元仪一并应允,且都给了丰厚的遣散银。
田产、庄园、铺子、账册......从前按部就班,各司其职,周转有序,若非这一遭,黎元仪尚不知事务具细盘点起来会琐碎繁多至此。
她打起十二分精神,耐心盘清事项,将该取缔的取缔,该预先安排的安排,待一一整拾妥帖,方才恍然惊觉,距离出发之期竟只剩下三日光景。
黎元仪思量在出发前还需入宫一趟,同陛下和母后拜别。
为此,她特又开库房挑选了一番,择出几件瞧着新鲜的宝物,预备届时送出。
路途遥远,不知何时回京,趁着她如今还能在宫中走动,话话家常也叙一叙人伦之情之余,顺便留个好因果。
虽如此,她却真切盼着,将来不会有那一刻需要将情分一并拉出来参与衡量取舍。
她这厢正考虑入宫的事,倒有人先她一步登门来访。
黎元仪吩咐安排来客进较为暖和些的厢房待着,并让多备两个炭盆,又差了膳房送两盏滋补热汤进屋。
待她掀帘进去,原本坐着的崔女官立刻起身,就要屈膝行礼。
黎元仪扶住她的手,不让她屈膝下去,“你如今身子沉,还是仔细些别动,且安心坐着罢,这里就我们三人,何必讲究虚礼。”
“那怎么成。”崔女官不肯应,“殿下天潢贵胄,民妇虽有孕在身,却也万不能徇私废礼,对殿下不敬。”
黎元仪犟不过她,只得让雨莲上前搀着,待略微一屈膝便点到为止,将人扶稳到座位。
“这么冷的天,难为你如今身子沉还跑这一趟。”
黎元仪将温热还冒着热气的汤盅推过去,“这是特意让膳房备的滋补汤,你好歹喝几口暖暖身子。”
“多谢殿下关怀。”崔女官羞赧一笑,“本该更早些过来探望殿下,只因胎未坐稳,这才拖到今日。我想着,总要赶在殿下未出发前登门一趟,才能安心。”
黎元仪笑着颔首,她仔细打量过崔女官一番,心下稍定,崔女官虽怀着孩子却不难看出气色比之从前要更好些。
许是家中安泰后,她心绪稳定不少,从前隐隐盘桓在眉目间的忧虑也彻底消散殆尽,唯余平和与幸福。
“你如今过得可顺心?”虽是多此一举,黎元仪还是问出这句,权当确认自己的猜想。
崔女官笑吟吟地道:“顺心,夫君待我极好,母亲的病也日渐转好。说来,这一切还要多谢殿下。”
黎元仪摆摆手,示意勿再言谢。
崔女官掀开一旁桌案上盖着红布的小筐,里头原是满满的红鸡蛋。
她笑得腼腆,“前些日子我在家中念叨了几次,说殿下远行千里,可惜不能待之后孩子满月时送红喜蛋到府上与殿下。
今日临出发前才知道,夫君瞒着我将鸡蛋提前染红,让我带着登门,就当提前送喜蛋与殿下,一同沾沾喜气。”
崔女官语气诚恳:“也盼殿下此去圆满,平安珍重。”
黎元仪笑着点头,两人又说起些琐碎的家常。
闲话间也不知牵动了哪根思绪,崔女官突然想起一事,提道:“前次我去城南买针线,竟差点正面撞见林公公。”
黎元仪“哦?”了声,她本以为崔女官会对从前宫中的人和事有所回避,因此虽有几次想从旁问及林公公的义子玉楼,但都忍住了没有开口。她担心贸贸然地提及会勾起如今沉浸在幸福和平静之中的崔女官痛苦的回忆。
却不意此刻崔女官自己会提及。
“当时我惊了一跳,怕他伺机纠缠,还好一阵风刮过吹迷了他的眼,我便立刻转身往回走,这才堪堪躲过。”
黎元仪脸色郑重,“倒是忘了问你,他出宫后可有特意寻去你家中滋扰?”
崔女官摇摇头:“那倒是没有登门过。”
“不过,”她话音微顿,“有一次也不知是不是他,我是后来才听说的,有人曾来过我家附近,向着街坊们打探我和我夫君的事。不过,那次那人正好撞见我夫君收工归家,街坊们都说让他上前去,有什么想知道的自己问,结果那人落荒而逃,听街坊们说后来人再没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