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元仪这般决定,其实还藏着两层未说出口的顾虑。
一来,此番她随詹信奉命迁军西行,算是正经军务。
若她以长公主的身份随意插手地方命案,难免落人口实。
也教陛下与母后以为她离京之后肆无忌惮,平白惹来猜忌。
二来,她打探孔公公,说到底是因着他牵扯到玉楼其人。
那玉楼不是个蠢的,若是她大张旗鼓、毫不遮掩,恐怕会打草惊蛇。一旦他察觉到她在打探过往,只怕半分余地也无了。
*
好在黎元仪此行提前备下男装,虽未料是眼下这般情况会用上,但到底是帮了大忙,不必再另想办法。
换好衣服,她取来画眉用的青黛,对着铜镜细细在脸颊和鼻梁处点了好多深浅不一的雀斑,原本弯月一般的眉也被她着重描了几次变成直直的粗眉。再照镜时,登时添了几分少年意气。
雨莲看得呆了去,也照样描画,不多时,船舱内就多了两位少年郎君。
一行人下船后寻了间客栈稍作安顿,时辰尚早,黎元仪便不再耽搁,当即带着雨莲直奔县衙大牢。刘护卫等人并不露面,只在暗中保护。
正值大牢放饭,黎元仪眼见几位妇人拎着食盒,向值守门前的狱卒稍作打点,那狱卒掂了掂到手的份量,随即动作熟稔地大手一挥,为她们放行。黎云仪心中便有了数,取出几块碎银,预备上前依葫芦画瓢,稍作打点。
未料,那值守的狱卒见她们二人面生,收银子前先问了句进去找谁,一听她们要去见的是孔公公,当即把脸一沉,银子也不抓了,摆摆手拒绝得那叫一个干脆。
“不成!那是命案要犯,岂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快走快走,绝无可能!”
眼见几句下来交涉不通,黎元仪看了眼雨莲,雨莲会意,两人只当做最后一试,若还不通,便得再寻旁的法子。
雨莲从腰带中取出一枚金元宝,塞进那狱卒手中。那狱卒本要丢回去,教一道金芒闪了眼,飞快止了动作,往四周望了一圈,又放在牙间咬了一咬,确认货真价实反手将金元宝塞进腰间,妥帖地压上一压。
再看那狱卒,面上果然缓和不少,“不是我不通情理、坐地起价,实在是这人犯的事不同。前头几个相好的都是些小偷小摸之辈,我犯不上跟她们计较......”
那狱卒上下打量她们一眼,见二人一副文绉绉、没什么江湖经验的样子,也放下心,左右劫狱这等大乱子是闹不起来的。
他转身从放餐的推车上扯下两件粗布衫:“围在身上,等会扮作送饭的仆役跟我一道进去。”
黎元仪点头应下,接过当下就围系在腰间。
临进门时,那狱卒又回头看了她们一眼,想起什么似的扔过来两块粗布条,提醒:“把口鼻也遮上。先同你们说好,最多一炷香的功夫,多一刻都不成,就算你们再加银子,我也担不起这风险了。”
黎元仪与雨莲对视一眼,只当是这狱卒怕她们被同僚认出,动作飞快地依言照做,用布条蒙住口鼻,将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下一瞬,厚重的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腐臭、发霉、混杂着污秽的土腥气猛地冲面而来,即使是绑着一块布条遮住了口鼻,黎元仪和雨莲也被呛得瞬间退后几步。
两人这才恍然大悟,原狱卒好心给布条是为此缘故,这牢里的味道实在过于腌臜!
两人前些日子才因晕船的缘故被折腾得干呕数次,此刻这股腐臭霉味刺激程度直冲头顶,竟是要比晕船时恶心数倍。黎元仪险些眼前一花,顾念着不可失态教人看出端倪,只得死死攥紧捂住脸上的布条,紧闭牙关,屏息忍住喉间翻涌的呕意,硬着头皮跟上前头带路狱卒的脚步。
两人虽拼尽全力忍耐,可露出的半张脸早已憋得通红,流露出的狼狈神色也压根瞒不住人。带路的狱卒本就是个眼观六路、心思活络之人,手捂颈间的三角巾回头憋向她们,忍不住低笑出声,一边带路一边压低嗓子轻道:
“瞧你们两个后生的模样,我就猜是头一回进这种地方。你们寻这人想做什么我也清楚得很,不就是冲着他手里那几样点心方子么?”
那狱卒也不指望她们承认来意,自顾自摇摇头,“哎,没用的。我实话告诉你们,揣着银子跑来此地向他求方子的远不止你们俩个,前前后后都来过几拨人了,他就是不愿意松口。
到了这个关口,他也是不会改主意了的,宁可把方子揣在心里,带去菜市口陪他一道人头落地都不肯吐出来了。
你们俩有个准备,莫期望太高才是,万不能等会失望了再来寻我的麻烦。”
黎元仪听罢这话,心内不由又是一沉。
又是菜市口,又是人头落地的,同船上那妇人所言别无二致。牢中狱卒也称得上是明了底细之人了,恐怕这孔公公真的不日便要.......
想到这,黎元仪心头悚然,脱口道:“难道,行刑之日果真近在眼前了?”
待声音回荡在牢狱石壁间,她方才察觉,脱口而出时声音压得不够低。
那狱卒脸色骤变,隔着捂脸的三角巾,竖指在嘴前“嘘”了一声,连眼神都紧张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