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当年是你把他从达州选入宫的?”
“是老奴没错。”
“既如此,他原籍也是达州?”
“这......”孔公公不由踌躇,“老奴从没问过,从达州选入宫的人,造册登记时一并只写达州。且......”
“说下去。”
孔公公抬头看她一眼,似乎是怕接下去提到的事会叫她恼火,“玉楼选入宫时,年景不好,正值荒年,各地流民迁徙至达州,实是说不清他具体是哪里人。且他当时年幼瘦弱又不愿说话,老奴选他是为权衡之下无人更合适,这才......”
说到这里,孔公公不知为何,又深深看向黎元仪的双眸。
待黎元仪转眸看过来,他却又眼神微避,垂眸下去。
狱卒的脚步声远远传来,黎元仪往外看了一眼,意识到不知不觉间,一炷香的时间已快到了。
她转而看向孔公公,紧接着问出下一个问题:“那他家中可还有旁人?”
这原是个寻常的问题,孔公公周身却是一悚,方才微避开的眼神彻底坠落,紧抓着牢栏的双手也不自觉间滑落下去,他顿了顿,没有立刻出声。
眼看狱卒已过拐角,迈步过来,他拨动着腰间横刀一下下敲在沿道牢栏上,以此提醒自己将到。
孔公公终于开口:“应该......都不在了。”
应该?都不在了?
黎元仪不由继续追问:“是何时不在了的?什么缘故......”
那狱卒已到跟前,隔在黎元仪和牢栏内孔公公之间,粗声粗气道:“差不多了,走罢!”
黎元仪上前一步,“可否再通融些时间?我还有几句话......”
“不成!”狱卒断然摆手,回拒道:“再耽搁我也担待不起,有事便之后再想办法,今日不能再拖,必须走了!”
黎元仪无奈,只得压下满心急切,同雨莲一道转身跟狱卒往外走去。
走出两步,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牢内的孔公公早已不再扒住牢栏,只双眼空洞地望着她的方向,眼神中透出一股虚无的意味。他的视线似乎是落在她身上,又似乎根本不在看她,而是在看某一处更远、更沉的暗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两人目光终于对上的一瞬,孔公公原本未聚焦的双眼猛地一颤,他定定看着黎元仪,像是骤然下了某种决心。
顾忌着狱卒也在场,他隐去称谓,脱口喊道:
“我这案子里,死的那两人,他们是......”
“住嘴!”那狱卒暴喝一声,抽起腰间横刀“哐哐”敲打牢栏,“再啰嗦今日别想安生!”
孔公公未竟的话被硬生生掐断在喉间。
他嘴唇颤了又颤,终是缓缓低头,再无半点动静。
*
黎元仪和雨莲走出县衙大牢,去到临时定的歇脚客栈。
两人用过晚膳,早早闭门、洗漱就寝。
待月色初升,透过窗柩缝隙泄于低垂的床幔之上。
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黎元仪忽然浑身一紧,猛地坐起。
睡于隔壁榻的雨莲本就因认床没睡着,听见这番动静立刻回身,看过来,“殿、小姐,怎么了?可是口渴?”
黎元仪轻轻摇头,眸色沉沉:“不对。”
不对?
雨莲颇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不对?”
黎元仪细细回想,“你可还记得,我问那孔公公,玉楼原籍何处?”
“嗯。”
“他说当年正值荒年,流民四起,说不清原籍。又道他当初年幼瘦弱、不愿说话,是无人可选了,才勉强择他入宫。”
黎元仪看向雨莲,“可你想一想,当年流民遍地,孩童何其多。那时,但凡能有孩子被选中,全家便能换得一碗救命粥米。这是多少人家挤破头要争的活路,怎会到‘无人可替,无人可选’的地步?孔公公所言只怕是托词,不合常理,当不得真。”
“再者,宫中选人,一要身子康健,二要口齿伶俐、机灵讨巧。
若这玉楼真连基本都够不上,便是真缺人,也不该选他。”
雨莲听明白了,“小姐所言甚是,确实奇怪!”
黎元仪顿了顿,多了几分笃定,将怀疑说出口:
“我瞧着,这孔公公当年选玉楼,只怕还有旁的缘由。
他人虽孱弱少言,不合明面上的规矩。可他身上当还有旁人万不能及的好处。
凭这说不出口的缘故,孔公公才越过那些个旁的孩子,挑中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