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黎元仪不由呆在原地,捂面的指节触到遮面布条粗粝的感官,教她不由一愣,只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可下一刻,对面紧抓牢栏的那人又声嘶力竭喊了一声“殿下,老奴冤枉!”,喊声回荡在牢房湿漉漉的石壁间,黎元仪与雨莲对视一眼,眼中不约而同闪过诧异和惊疑。
这孔公公怎么认出她来的???
她换了男子的装束、面上又扎了块遮面的布条,只露了半张脸......
更何况,达州距京算得上地处遥远,寻常百姓即便是瞎猜也不会想到公主乔装至此来寻人罢......
黎元仪心头骤紧,下意识往后又挪了几步。
难不成有什么猫腻,这孔公公竟是知道自己要来?
她压下心中一瞬而起的惊涛骇浪,将声音压低变粗,异常冷淡:
“老人家,你认错了人。
我不过一介落魄书生,哪里当得起你口中的这般尊贵称呼。”
那人闻言也是一愣,仿佛这才注意到面前人周身的装扮,露出稍显迷惘的神色。
可不过须臾,那一双浑浊的眼逡巡着又回到黎元仪蒙着布条的面上,眼眸中霎时透出几分清明和笃定。
“老奴不会认错的,虽已出宫多年,可老奴记得清也看得清,您的这双眼睛,与先帝...当真是一模一样啊!”
闻言,黎元仪竟有片刻的怔忪。
先帝逝去多年,她曾在脑海中、睡梦中一遍又一遍描摹着父亲的面容和身影,生怕余生岁月漫长,终有一日叫她忘记至亲之人的模样。
可她从不知道,更未有人告诉过她,原来,她的眼睛与先帝一模一样。
仿佛心底某一处的柔软被戳中,黎元仪虽未置一词,垂在袖中的手却微震不止。
她心头翻涌,却不敢不冷静不警惕,未去承认也未去辩驳,只微微倾身,压低声音、换了个漫不经心的语气。
“岁月不饶人,你既说出宫多年,那如今又如何能确信,自己还识得先帝和公主的眼睛?”
那人闻言面色黯然,垂首下去似乎是在审视眼下身陷囹圄的狼狈。
他低低叹道:“老奴从前在宫中当差多年,虽没什么大造化,却也得过贵人垂恩,在尚且年幼不懂事时,堪堪躲过一场严刑惩治的灾祸。先帝于老奴有救命之恩,老奴就是记上一辈子也断然不敢忘的!”
“至于殿下,”那人重望向黎元仪,语气微软:“若殿下还记得送去揽月殿的那只雪衣奴......那是老奴挑选调教带进宫的,也是老奴回乡前办的最后一桩差事。”
方才在心头徘徊不定的犹疑散去,黎元仪看着眼前那人隔牢栏望向自己的眼神,几乎可以确信,他所言非虚。
她沉默着思忖片刻,终究还是抬手扯去那块遮掩的布条。
“尚在京中时,因一些缘故,曾听说过你回乡办点心铺之事。
未料,不久后随军西迁,竟又在船上听得你眼下处境。”
黎元仪声音淡淡的,“特意寻来此,是有事要同你打听。”
时间紧迫,她不再绕弯,索性坦然相告来意。
孔公公原不是个通透之人,却在此刻福至心灵,明了——原殿下来此是有要事,却不是为了替他申冤翻案。
他面上掠过一丝黯然,却是恭恭敬敬俯身于地,跪在一片乌糟糟、杂乱的稻草上,行了一个端正周全、挑不出错的大礼。
“殿下要问任何事,但讲无妨,老奴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原本在心头盘桓已久、只待脱口而出的问题竟是有些说不出口了......
黎元仪望着眼前衣衫褴褛的孔公公,想起方才他认出她时,几乎连滚带爬扑至近前,紧扣牢栏声嘶力竭喊冤的情形。他一定是满心以为,终于来了个能救他性命、替他翻案的人。
可,她偏偏不是为此而来。
她开口要问的,是一件与他冤屈无关的旁人琐事,只关乎她自己的怀疑和打探。
她是不是也该问问他这桩案子的来龙去脉?
还是继续硬着心肠,让话题直奔玉楼入宫前的旧事和家人?
她心内喟叹,最多一炷香的工夫,容不得她再做铺垫,也容不得她岔开话题,若来不及问清玉楼的底细,这一趟也就白费功夫了。
这片刻的犹豫挣扎,落在仍跪于地的孔公公眼中。
还是他先一步轻声开口,“殿下,探监时间紧得很,有什么话您就问罢,不必......”
孔公公顿了顿,再开口声音里带出几分认命的涩。
“左右老奴这案子,已是跳进黄河都说不清的。
事到如今,老奴早不再指望还能翻案。”
黎元仪垂眸,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
她不再犹疑拖延,沉声道:
“你可还记得,宫中那位林公公的义子——玉楼?”
孔公公闻言一怔,似是没料到她会问及此人,片刻后方才缓缓点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