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元仪质问出声,一股热意涌上双颊,好在她及时背过身去,没教旁人觑见她面上遮掩不住的窘迫。
未料,面对她疾言厉色的质问,身后之人的反应却是无比自然淡定。
“小姐方才应当也瞧见了,在下伤在肩背。
若是不解上衣,却不知这药该如何敷上?”
王冕语气淡淡,端得是半分波澜也无。
甚至,称得上理直气壮、毫不气短。
仿佛,他在黎元仪的船舱里这般突兀地解衣再正常不过,反倒是黎元仪大惊小怪了些。
黎元仪不由憋气,到底没再开口同他相争。
怪就怪自己一时心软,着了他的道。
也罢,送佛送到西。
他那点伤,想来也费不了多少功夫涂药,涂完就让人赶紧走,再没有下次了!
不多时,身后果然淡淡传来一句“好了”,黎元仪慢慢转过身去,见王冕已将褪下的衣裳原样穿了回去,系带也系紧了收拾妥当,半悬的那颗心方才轻轻落下。
她抬眸看向依旧坐在客椅上的王冕,语气带着不容商榷的冷淡:
“时辰不早了,你走罢,我这便要安置了。”
王冕听得她的逐客令,却并不急着立刻起身离开,反倒定定看了她片刻:
“其实,在下此番来找小姐,并不单单是为了求药。
是还有一事,想同小姐相商。”
黎元仪闻言,却并不好奇他口中之事,只是更生不耐烦之意。
她自觉,她和他两人之间,早无甚可再商量之事。
该说的、不该说的,这两辈子加在一起,索性是说无可说了。
也再无必要生出新的波折来。
且她料定,王冕这番商量的话,只怕是托词。
他大抵是要提在达州为何跟随的缘由,可她对此也是半丝好奇也无,更没有耐心再同他耗下去,听他一番闲扯。
是以,黎元仪微抬下巴,语气愈发冷淡,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地赶人。
“王公子,我同你没什么好商量的。
你是自己出去?
还是,让刘护卫进来带你出去?”
黎元仪此话出口,仍坐于船舱一角客椅上的王冕身形微顿,一向笔直挺立的腰身显出崩塌的迹象,却仍不肯放弃。
他抬眸望向她,眼中透出落寞和执迷:“若在下能助一臂之力,帮小姐一道追查达州狱中消失之人的下落,小姐还会觉得,我们之间无可商量之事么?”
黎元仪听了这话,倒确是心头微动,可紧接着,一股更盛的恼意随即涌上心头。
王冕竟知道得这般细致,他到底在达州暗中跟了自己多久?
还是说,从达州之前的滂乡开始,他就在暗中跟着了???
黎元仪冷哼出声,到底压抑住了情绪,没在这等细枝末节处,同他费神纠葛,只开口问道:
“既然你知道此事,那你便说说,打算怎么助我?”
王冕声音依旧平稳,就好像半点也察觉不出黎元仪对他暗中跟随之事的反感。
“达州府衙内,有位我昔日的同窗好友,在下或可借他之手,打探得些确切消息。”
闻言,黎元仪倒有些小意外,达州府衙内居然有王冕的同窗好友?
王冕素来冷淡疏离,这一点上无关男女,皆是如此。
她总以为他为人处世上崇尚一个“淡”字,方才‘同窗好友’四字从他嘴里出来,不可谓不是意料之外。
只是,能将狱中定了罪的孔公公连夜提出之人,想来也是能打通府衙关系之人。
若对方果真是个官高一级、有势之人,王冕即便去问同窗好友,又怎知对方会不会给一个确切的答案?
王冕这时倒看穿了黎元仪内心的顾虑,低声道:“小姐放心,在下是暗中与他书信来往。我这位同窗虽致仕达州不久,势力单薄、人微言轻,可凭多年了解,我深知他品性清正。只要他应下之事,即便上头施压,他也定会选择同我说实话。”
说到这里,王冕微顿,“不过,在下的同窗,也只能帮着问到些消息。至于得了消息之后的事...想来凭小姐之力,也能应付。”
王冕言下之意黎元仪明白,他那位同窗打探消息、暗中传递便是极限了,至于顺着消息去查探追人,还是要靠她自己手里的人。
黎元仪听罢,心中暗忖片刻,不得不承认,这也是一个可以尝试的法子。
虽则刘护卫那头已托了漕帮里认识的人帮着暗中打听,可那属于江湖路子,如今若是能添一条官府里的内线,便如双管齐下,能更快寻到孔公公踪迹的把握也更多些。
只是,明知此举有益的黎元仪看向王冕的目光中,不得不多了几分斟酌和审视。
她究竟该不该接下他的这份襄助?
若不是孔公公失踪得突然,眼下寻找起来也是毫无头绪,她是断断不会允许自己有这样的迟疑。
从此生一开始,她就已经想定要与王冕划清界限、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
可是,眼下的情况,他抛出的橄榄枝,却让她有了一丝丝动摇。
在意识到动摇的同时,黎元仪也不得不思量,若是应了他的帮助,她又要如何回报?
黎元仪索性也不绕弯子,径直开口:“你肯这般助我,方才又说有事相商,难道是要商量若我接受你的助力,该做怎样的回馈交换?”
王冕闻言倒也坦然,或许是心中一早思定,一口应道:“是,在下自然是要回报的。”
黎元仪见他答得这般直接坦荡,虽是有预料,但心下依旧一紧。
她担心的当然不是他有所求,只是,若他所求的,是她万万不能应允之事,那即便她再急着寻人,也是不能应的。
“那你直说便是,你想要何种回报?”
她心头犹疑,话说出口也带出几分味道,王冕却是垂眸轻轻一笑,再抬眸看向她时,温声开口:“放心,在下并非那般不知趣之人。如今某所求的,必是小姐力所能及。断不会提过分要求,更不会......”
他想起什么,迟疑了一瞬,“更不会,像从前时候那般...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