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这般说,黎元仪也有些释然,淡淡接道:“如此甚好,你到底要如何?”
王冕静静看了她一瞬,却是没有立刻开口。
屋内一时静了下去。
黎元仪自觉王冕像是在看自己,也像是在透过自己看向另一处。
他思量着、沉默着,被绊住了神。
连带屋外守岗的刘护卫,和一直在船舱一角侍立、假装自己不存在的雨莲都不由心内纳罕,怎么这人一到关键时刻就哑了?
可王冕心头那些缠绕多时,碎片一样四散、朦胧、似真似幻的残梦只是无尽翻涌着。
即使近在眼前,他也抓不住轮廓和一丝脉络。
他更不知道,如何将那些梦的片段与迥然不同的现实联系在一起。
喉间微涩,他恨自己欲言又止,却难以梳理开口说明的契机。
正如他也一样恨自己,恨现在的自己,也恨那些梦里的自己。
罢了,那毕竟是些未能拼凑完整的无端之梦,尚未厘清来由。
也或许虚妄之所以是虚妄,就在于根本无来处、也无去处。
过了好半晌,王冕的视线焦点才重新真正回到黎元仪身上。
他不知道,他的目光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能意识到的沉郁,声线还带着晃神片刻里翻涌上来的缥缈:
“在下要的,不过是你的一个答案。”
黎元仪一时难辨他话中深意,刚想追问,王冕却是已经站起身,慢慢走到舱门边。
“问题在下尚未厘清。”他抬眼望向船舱外的月色,语气平静,却很认真:“只能待时机到了,再来相问。”
他回头深深看了黎元仪一眼。
“小姐只需记得,还欠在下一个答案便是。他日,我来相问,小姐据实以告,那便足够了。”
不等黎元仪应声,王冕抬步走出船舱。
“夜深了,风也停了。在下告辞,小姐早些安置罢。”
*
王冕这未竟的一问,被黎元仪先转头放去了一边。
好在,接下来几日,他算得上安分,并没有再登门。
只每日,船上隔三岔五便能听得一阵琴声。
曲声悠悠,缠绵悱恻,端的是教人听之留连,心绪难平。
连一直以来对王冕其人多有抵触的雨莲,在这略显枯燥的船上,也逐渐被琴声所俘获。
起初,她只是悄悄侧耳倾听。
到后来,随心而动,索性将舱门打开半扇,倚在门框边,好半天一言不发,只是静听。
待听到动情处,雨莲甚至还会抽出手帕,轻轻抹眼睛,咬唇回头看向依旧平淡如初、喝茶看书、摆弄棋子的黎元仪,欲言又止。
黎元仪头也没抬地道:“怎么了?”
雨莲又咬了咬下唇,犹疑之下,到底还是没忍住,问道:
“小姐,这曲子听得我心里酸酸的,连眼睛、鼻子也跟着一块儿酸酸胀胀。恕奴婢耳拙,却是不知,这曲名为何?”
黎元仪不觉有些好笑,端着茶盏的指尖,摩挲了一下温热的杯身。
她听是听出来了,却不想道明,这是一首诉尽男女情愫、追怀感伤的求爱之曲。
黎元仪淡淡抬眸,瞥了眼传来琴声的船头方向,随便诌了一句搪塞话,“曲名我也不知,只知道这是首感念亲人、遥遥祝福的曲子。”
雨莲闻言愣了愣,却是真信了,下一刻,眼眶却更是红了一圈。
“原是如此......难怪,我方才听得心里酸、眼睛也酸。”
雨莲低低道:“我也好想阿娘、阿爹,他们走得太早了......”
黎元仪垂眸饮尽盏中茶,放下茶盏,顺手将手边的那一碟点心推过去,声音放轻些许:
“好了,别光顾着伤心。
这点心不错,种类也多,你尝尝哪个最好吃。”
雨莲吸了吸鼻子,乖乖应下,回到桌前坐定,拿起点心慢慢吃起来,不再问起那曲子的事。
*
三日光景一晃而过。
第四日清晨,天光微熹,船自水上徐徐前行,穿破弥漫江上的薄雾,即将驶抵凛州。
黎元仪一早收拾妥当,出了船舱,站于船舷边,眺望远处即将停靠的码头。
此刻顺风顺水,船只虽已逐渐减速,行速却也不慢。
不过转眼瞬间,前一刻还觉得轮廓模糊,瞧不大清楚的岸边,竟随着飞快行过的距离,一点点在视野里清晰起来。
黎元仪不由心念微动,这几日里浮现过不知多少次的念头,再度回到脑海中——
詹信不知现下到了哪里?
这一次,未及她细思,便觉出有一道灼热的视线自码头方向沉沉落于她身上。
黎元仪追溯回望,却是整个人随之一怔。
凛州码头上,那道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早已直直立在那里。
他显然是看到了她,虽身形未动,眼神却愈发炙热,一瞬不瞬地追逐着立于船上的她。
詹信......竟是提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