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黎元仪詹信一行人终于跋山涉水到达了奉命驻扎之地延州城外。
黎元仪坐在马车上,听得外间詹信与守城将士交涉的声音,不动声色地撩帘朝外望了一眼。
她原只是有些好奇,这一眼望出去却是教她心底着实吃了一惊,映入眼帘的城墙何止老旧,委实称得上破破烂烂四字。
要知道,延州地处边陲,是实打实的军事要地,这城池却是这般模样,莫须说敌军来袭见此光景会作何想,就连她瞧了也只会觉得气数微末,颓势已现......
黎元仪不动声色,只眼眸微转,视线最后微凝在城头正楼前高插的一面旗帜上。
那旗帜已然老旧,许是沾染了太多尘土夜露,风起时依旧委顿着展不开扬不起,连上面的图腾也十分晦暗,她盯着瞧了片刻也没能瞧出个所以然来。
詹信出示了委任状和军令状,守城军先前一月已得消息知他要来,是以不多时,詹信便交涉完毕,返身回来,城门在他身后缓缓打开,黎元仪刚从城楼上收回的视线与他在半空中一触,她凛然收回方才顿生的忧思,只轻扬嘴角点头朝他微微一笑,指节一松,放下了撩起的车窗帘角。
今日方入城,且万事急不得,还当齐心协力、徐徐图之。她不想教他看出思虑,平白给他添乱。
马车驶进城内,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停了下来,帘外传来詹信的声音——“阿元,到了。”
黎元仪撩帘出了马车,詹信已伸出手来等着她,黎元仪笑着搭上他的手,下了马车,她做了心理准备,有些刻意地没第一时间看向眼前的府邸,只看着詹信。
他正一瞬不瞬地看住她,神情里有些不自然的局促。
黎元仪笑了笑,没有立刻收回搭在他手背上的手,而是收拢指节轻轻捏了捏他宽厚的掌心,“待会你还有事罢?”
詹信有些起伏的心思微定,点点头:“我等下就该去趟官署,趁早见一见延州总兵。”
“嗯,你去忙罢,这里有我,晚间记得早些回来便是。”
黎元仪站在檐下,目送詹信纵马远去,待他的影子也远到瞧不清了,她方才回首上下打量了一番此间拨给他们居住的府邸,瞥见雨莲一脸呆滞地立在一旁,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只是笑笑,“走罢,一起进去瞧瞧。”
不出意料,与那显出破旧的城墙一脉相承,此间宅邸虽称得上宽敞,却也是处处透出萧瑟和简陋。堂屋里空荡荡的,只摆了一张旧案,案上也是什么都没安置,好在她打眼望了一圈,打扫得还算干净。
黎元仪寻思堂屋稍后布置,便转身进了后院内宅的正房,果不其然屋内除了一张榻,便只有叠在墙角的三两只箱笼,再无半分多余的陈设。
黎元仪绕着榻走了几步,伸手往榻上一按,好在床板还算结实,只发出一记轻轻的“咯吱”声,收拾一下屋子,今夜凑活能睡便好。
虽这宅邸里里外外还不像个家的模样,但黎元仪知道拨出这套宅子来想必已是前任总兵的心意,虽空荡,但也是修缮打扫过的,她相信假以时日这里一定会在她手中安顿地更像家的模样。
一个属于她和詹信的、安稳温暖的家。
就这样,黎元仪和带来的仆从和护卫一齐动手,将这宅邸里里外外又仔细擦洗、洒扫了一遍。
随后她挑了几只箱笼开箱,先取出紧要的物事,将今夜安寝的正房简单收拾了出来,在榻前又添了一道布帘,隔出一方私密的空间。又在屋内靠窗的位置加了一张小桌两把矮椅。
仿佛已经瞧见两人在屋内对坐同食消夜果的画面,黎元仪定了一瞬,微微一笑,说实在的,不知怎的,真到了这里,她反倒比这一路上要来得更兴奋。
左右内屋今日折腾成形便是,眼看日头渐渐西沉了,也不知詹信何时回来,黎元仪记挂着暮间在这宅邸的第一顿晚膳,待去伙房一探究竟。好在这边也已清扫收拾妥当,厨下将新劈的柴火塞进灶膛,正准备生火。
黎元仪在路程过半时便有心屯了一些米面粮油,只菜蔬肉类存不住没有预备,正想吩咐伙房里的厨娘差人外出买些,这延州总兵却是个心思妥帖的周到人物,竟派了人来送了整一担的蔬菜。
厨娘上前检视了一番,告知其中一半是窖藏的冬菜,另有几样野菜拼在一处,根上还站着土,瞧着是新鲜挖来的。
黎元仪心中了然,这一担菜放在京中时是上不得台面的,可她一路西行,处处也是留了心的,特别是凛州过后的路,渐行渐荒芜,人烟稀少不说,越是靠近延州,原本回暖的春日气息也逐渐单薄起来。这里风霜依旧冷冽,沿途绿意春苗未发,显然此地能挖出这几样刚冒头的野菜也非易事。
他们初来乍到,延州总兵这般照料安排本非他分内之事,对方肯送这担菜来,已显十足的诚意和好意,黎元仪笑着颔首,亲谢了来送菜的小兵,让他带到谢意。
待人走后,她便吩咐伙房的人取出米面,照着担里送来的东西,随意制些晚膳。
“我倒不曾吃过这几样菜,虽个头小还算鲜嫩,你们自看着如何整治好吃便是,不必拘泥。”
站于一旁的厨娘原还忐忑,唯恐边塞贫瘠的食材入不了长公主的眼和口,听得黎元仪这般从容地自在的吩咐,一颗悬着的心也随即落了地。
这厨娘在京中虽是做惯精细菜的,可论起这些个乡间粗野小菜如何料理,也是手到擒来,此刻便笑着上前搂过菜担子,应道:“殿下放心,这些野菜鲜嫩,做成煎饼最是清香,煮粥时加些一起,两相搭配也好消食,晚间用正合适的。”
约莫过了不到一个时辰的光景,天色已然暗透。
点了烛火,黎元仪坐在屋内收拾带来的书箱,心道这西北边塞果真如从前读过的地理志中一般昼短夜长,且暮色骤至,说起来不过眨眼的工夫,天便黑透了。
雨莲方才已来传话,说是伙房晚膳已准备妥当,却是不知詹信何时归来,黎元仪正心下暗忖詹信那头的情况,不知他和延州总兵谈得如何,便听得院外一阵马蹄声传来,不由心下欢喜一跃,当即起身,快步走至檐下等候。
果然,门前收缰下马之人正是詹信,他一眼便望见站在檐下翘首以盼的她,脚下不停,快步过来。
黎元仪迎上前,笑吟吟的:“去净手罢,饭菜都备好了,就等你回来了。”
詹信应了,两人一起净手后,往后堂用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