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钰顿觉脊背发凉,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迅速从船远上退了下来四处张望,猛然间与潜伏在船舱后的一双猩红蛇眼四目相对。
庆钰一滞不忘摒息,二话不说直接便是举剑迎上,凌浅越随着他的动作几乎毫无延迟,一个后撤转身便是直接拔剑跟上,两道剑光直刺黑暗中那双闪闪发光的竖瞳。
即将刺中的片刻,便听得那隐没在黑暗里的家伙气定神闲地开口了。
“你们来蜃海,不就是为了让我救她吗?”
庆钰和凌浅越猛地止住冲锋的脚步,一个顿步停了下来,当即被那说话之人两巴掌摔回了张风华脚边。
“你是阿珠?!”庆钰听她如此说,顾不上口角渗出的血珠,连忙往前爬了几步又跪好了,客客气气地抱拳行礼道,“此番是我们冒犯前辈,可我师妹实在性命垂危,恳请前辈出手救她一救。”
凌浅越平时与庆钰一言不合就能干起来,听他如此说却也不再吭声,默默地将剑放在一旁,也同样朝她跪拜下去,轻声说了一句“多有冒犯”。
阿珠没说什么,只是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曝露在船舷内的灵光之下。
她并非如传说中的鲛人那样美艳,似乎是一直身处蜃海,她的皮肤发灰又发皱,一双耳朵仍然带有鲛族的特征,眼睛又实在像极了水蛇,仅仅四目相对就足够让人不安。
阿珠转身进入船舱,看见一动不动的柳伏意。她的生气都被天命的护主灵力给封住,连呼吸都少有,常人见了她都得觉得如死人一般无二。
阮长风等人自然是听见了他们外头的对白,阵法强如庆钰,灵巧强如浅越,都只能跪下求她相救,阮长风自然也没有别的办法。
他起身,给身形高大的阿珠让出位置来,同时也注意到那双蛇瞳里的怀念和动容。
阿珠伸手,她的五指格外细长,莹蓝色的灵光游过柳伏意全身,终是后退一步坐了下来,眼神重新变得冷漠无比,扫了周围一圈人,道:“我可以救她,但除了她,你们最好立刻离开蜃海。”
见三人眼里的防备,她也不绕弯子,反正此处已经是最接近神山和真相的地方,他们若是不走,恐怕也就是死亡的宿命。
想到这,阿珠倒是颇为好心地提醒道:“她是天命剑主,蜃海守护的神山是只有她才能进入的地方,你们一直浸在蜃海有毒的空气里是不会有好下场的。蜃毒入体,唯有一死。”
玄易并不理会她说的下场,他们并不确定阿珠的立场,如果同心傀死前所言为真,焉知眼前的阿珠不是在骗他?神山进不去,难道他们现在丢下柳伏意撤出就能平安走出蜃海吗?
“前辈要如何救我师姐?”玄易拱手作揖,算是回绝了阿珠的好意,硬是愿意留在海上漂泊。
阿珠见这几人难缠,却也无奈,柳伏意的状况再拖不得,难怪天道一改往日的态度,直接给她下了死命令要让柳伏意活着进入神山氏。
比起柳伏意的性命,其他一切都无关痛痒。
“我只能用鲛族的秘法,让她在七日之内祛除内伤,保证她能够通过神山氏的结界,其余的不归我管。”阿珠说到底算是世外之人,对尘世对天道都没有那股子多管闲事的心,只不过见到故人心底高兴,才肯多说几句。
这万万年来,她一个人守着蜃海,守着神山氏,未免太孤独了。
玄易有了教训却很敏锐,私下伸手捏了阮长风的后腰一把,面上不露痕迹,恭敬道:“多谢前辈,不知……师姐为何要进入神山氏啊?听闻那处早已荒废……”
阿珠冷笑一声,从袖中摸出真正的蜃海舆图来甩给玄易,使了个眼色让他交给外面的张风华:“去鲛人宫,她至少要经我精心调养四日,才有可能苏醒。期间你们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阮长风先前还不知玄易为何要捏他一把,听阿珠这样讲,便也知道不得不想方设法给自己保命。
“前辈可知我师妹为何会伤重如此?”
阿珠头也没抬,紧盯着柳伏意的眼睛里流淌着温情,任谁都能看出来她对柳伏意的态度不一般。她不理会阮长风的闲话,阮长风只是笑笑,继续道:“若是伏意能舍下我们的命,她那般强大的修为,走到哪里都是不必顾忌的。”
他话没说满,阿珠却好像从这话中听出了什么道理来,依旧面对着伏意,语气温和了几分:“那你们就呆在鲛人宫哪都别去,一切等她醒来再说。”
玄易在外头与张风华说了几句话,风华便用灵力给船只加了一层防护,操控脚下的巨物猛地往蜃海内域中一头扎进去。内域的水深得发黑,他们的船只外挂着以灵力造就的船灯,按理是不会熄灭,可船只下沉,数不清的水蛇严严实实地缠绕着船只外的灵力防护,严丝合缝的包裹让他们骤然身处一片黑暗之中。
似乎只要那防护罩一破,他们所有人就会沦为水蛇的盘中餐。其中有些蛇类形似于蟒,在外头看见一只都了不得,在这儿竟是成片成海地生长着。
船上的几人紧憋着气,不安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愈发沉重。
终于又过了半刻钟,蛇群逐渐被他们甩开在头顶。张风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他们的船只的小小光芒又被遮盖,满船的灵光都处在一片浓密的荫蔽之下。
他顺势抬起头来,鲲鹏般硕大的生物将好擦着船身而过。
他的目光越过四周游弋盘旋的生物,才看见海底伫立着的,好似琉璃的鲛人宫。宫殿巍峨,却好像有了些年头,殿外一片寥落,沙土将殿外的台阶吞没,晶蓝的门扉都隐隐有些陈旧。
船只停稳,阿珠最先下船,由她的灵力敞开了鲛人宫禁闭已久的大门。
阿珠抱起柳伏意,动作极尽轻柔,一旁的凌浅越微微愣了一下,便抬步跟上她。
鲛人宫积了一层淤泥,随着阿珠的回归,莹蓝的灵力自她脚下铺展而去,将宫殿内积攒的淤泥尘沙尽数清除,露出底层亮到反光的水晶。
“伏意交给她应当是没有问题的,她看样子根本不想让伏意出事。至于我们……”玄易欲言又止,他知道的越多,越是怀疑阿珠的动机。
一个本该作乱的大妖,若不是有人授意,何苦主动现身来救人?
“我想看一看命卷书,想必前辈作为笔者,总该有留存吧?”玄易谦虚地躬身,此时阿珠已经找好了一处灵力充沛之所,正握着柳伏意的手给她输送灵力,以此希望她能舒服一些。
阿珠闻言勾唇一笑,坦白道:“有啊,不过鲛人宫的藏书阁前也有一层蜃海之毒,你们若能进去,自己看就是。”
她闭上眼,总觉得不多说几句,眼前这几个毛头小子就是必死的结局,眼下柳伏意距离神山只一步之遥,她更不想节外生枝。
“藏书阁前的蜃毒与外面的不一样,是鲛族曾经的圣女留下的。所谓蜃海,便是如实如虚难以分辨,一旦沉浸在自己从前的回忆里,或甜蜜或痛苦,越将对蜃毒甘之如饴,直到暴毙都察觉不出异样。若是对自己的心性没有十足的把握,就不要去冒险,我不希望柳伏意醒来再因为你们任何一个人浪费力气。”阿珠说的已经详实又恳切,剩下的只待几人商榷后再决定。
阮长风做了个手势,灵剑派的诸位就跟在他身后一个接一个地出了主殿,给阿珠和柳伏意留下一个安静的环境。
殿外,六人围成一圈面面相觑,还是顾元香率先道:“我是没什么执念,但是……”
庆钰和凌浅越道法高强,即看修为就知道他们并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心结。顾元香和玄易的心结又早已解开,唯一一个有麻烦的或许是阮长风。
至今,仍然没有人知道他碎道弃剑的内情。
阮长风摇摇头:“我相信自己,一起去吧。”
只要能够走过蜃毒,他就能够易道重修,重新修炼到原来的水准不过几年而已。
他不想师弟师妹再有危险的时候只能躲在一旁看着,这一路走来,在他心中总有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阮长风态度坚决,旁人也就没有异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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